兩個士兵端著槍,身體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互相掩護著,一步一頓地挪進了門內。
手電光柱在彌漫的煙塵中徒勞地掃射著,如同迷失在濃霧里的螢火蟲。
光線掃過空蕩的土炕、傾倒的破桌、散落的雜物……就是沒有半個人影。
“沒人?”其中一個士兵聲音發(fā)顫,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操他娘的,見鬼了不成?”另一個也慌了神,探照燈胡亂晃動,突然掃向靠墻堆著的一堆柴草和一個巨大的破水缸,“那邊!看看水缸后面!”
兩人神經質地同時將槍口和光柱轉向水缸方向。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剎那,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緊貼著門框上方狹窄的陰影區(qū)域,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融入門外更廣闊的夜色里,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嘩啦!”其中一個士兵神經高度緊張,對著水缸后面猛地開了一槍。
水缸應聲碎裂,渾濁的水和陶片四濺。
“空的!他媽的跑了!”士兵氣急敗壞地吼道。
“跑了?他能跑哪去?”另外一個士兵在門外咆哮,“搜!給我把這破村子翻過來!他肯定在附近!”
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再次響起,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朝著屋后和兩側的斷壁殘垣擴散開去。
幾道手電光柱在殘破的土墻、坍塌的柴垛和荒廢的院落間瘋狂掃射。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和一種壓抑不住的恐慌。
李長歌貼著一段半人高的斷墻陰影移動,動作輕盈得像掠過地面的風。
駁殼槍穩(wěn)穩(wěn)握在手中,槍管似乎還殘留著上一場收割的冰冷余溫。
他像一只經驗豐富的獵隼,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精準地鎖定了下一個目標——一個背對著他、正緊張地用手電掃視前方坍塌馬棚的士兵。
那士兵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暴露在光柱下的脖頸在寒冷的空氣中微微發(fā)紅。
駁殼槍在李長歌手中幾乎沒有明顯的后坐震動。
一道微弱的火光在斷墻后一閃即逝。
“砰!”
槍聲清脆,帶著某種冰冷的決斷。
遠處那個士兵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后心,猛地向前一栽,手電筒脫手飛出,在凍硬的地面上滾動幾下,光柱斜斜地射向夜空,隨即熄滅。
士兵的身體沉重地撲倒在冰冷的凍土上,再無聲息。
“在那邊!斷墻后面!”恐懼的嘶吼立刻炸響。
幾乎在李長歌槍響的同時,幾支漢陽造已經循聲瘋狂地朝著斷墻方向傾瀉子彈。
“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彈雨潑灑過來。
泥塊、碎磚、凍土被炸得四處飛濺,斷墻被打得石屑紛飛,留下蜂窩般的彈孔。
李長歌在開槍的瞬間已矮身疾退,子彈帶著尖嘯,幾乎是貼著他的后背和頭頂掠過,狠狠鑿進他剛才藏身的斷墻位置。
他借著夜色的掩護,沿著一條早已在腦海中規(guī)劃好的路線——一道緊貼著半塌牲口棚形成的狹窄陰影帶——迅速轉移。
他移動的軌跡如同鬼魅,在殘垣斷壁間穿梭
斷墻在身后化作齏粉,子彈尖嘯著啃噬磚石,迸濺的火星短暫照亮李長歌貼地疾掠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
他沿著牲口棚倒塌后形成的狹窄隧道疾行,腐朽的木梁和凍硬的茅草擦過肩背。
駁殼槍被他塞回腰間,冰冷的槍管貼著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
他需要更安靜,更致命的武器。
前方,谷倉巨大的輪廓在稀薄月色下如同蹲伏的巨獸。
倉門早已朽壞,半敞著,露出里面更濃稠的黑暗。倉內堆積的陳年谷物散發(fā)著腐敗的霉味,空氣滯重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李長歌側身閃入,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迅速掃視內部結構:幾根粗大的支撐木柱,靠近后墻堆積如山的谷殼堆,還有一側墻壁上,離地約一人高處,一個用來通風的、臉盆大小的破口。
就是這里。
他幾步沖到谷殼堆后,身體緊貼著粗糙的木墻。
寒意順著墻板滲入骨髓。
他拔出刺刀,刀尖抵住墻壁一處腐朽的木節(jié)疤,手腕沉穩(wěn)地發(fā)力,無聲地剜動。
木屑簌簌落下,一個核桃大小的孔洞迅速成型,正對著谷倉前方那片開闊的打谷場,以及打谷場邊緣那條通往村外的唯一土路。
外面,追兵的腳步和叫罵聲由遠及近,如同被激怒的狼群。
“分頭找!他跑不遠!”
“谷倉!肯定躲谷倉里去了!那地方能藏人!”
“圍起來!圍起來!媽的,給老子把出口堵死!”
雜亂的腳步在谷倉門外停下。手電光柱晃動著,像幾只窺探的眼,小心翼翼地探入谷倉深處,在堆積的谷殼和木柱上掃來掃去。光柱掃過李長歌藏身的谷殼堆時,他屏住呼吸,將身體縮進谷殼更深處,腐敗的氣息充斥鼻腔。
“看到沒有?”
“媽的,太黑了!扔火把!扔進去看看!”
一根裹著浸油破布的木棍被點燃,帶著“噼啪”的燃燒聲,旋轉著扔進了谷倉深處。
火光驟然亮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照亮了飛舞的塵埃和干枯的谷殼。
火把落在離李長歌幾米遠的空地上,火苗舔舐著干燥的雜物,光線搖曳不定。
借著這跳動的火光,幾個士兵端著槍,緊張地弓著腰,試探著踏入谷倉大門。他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射在后面的墻壁和谷殼堆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搜!仔細搜!”一個聲音在門口吼道,是那個頭目。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征兆地從谷倉最深處、靠近后墻的某個角落爆開!槍口焰在黑暗中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閃即逝!
“啊——!”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士兵猛地捂住肩膀,慘叫著向后跌倒,手中的漢陽造脫手飛出。
幾乎在槍響的同一瞬間,李長歌貼在谷殼堆后的臉猛地轉向墻壁上的窺孔,右眼死死盯住外面!
谷倉外的士兵們像被重錘擊中,瞬間炸開了鍋。
“后面!在谷倉后面!他繞到后面去了!”
“開火!開火!打后面!”頭目的聲音因驚怒而嘶啞。
根本來不及分辨槍聲的具體來源,所有指向谷倉內部的槍口,立刻條件反射般轉向了槍聲響起的位置——谷倉那厚重的后墻方向。幾支漢陽造瘋狂地朝著那堵厚實的泥磚墻傾瀉子彈,試圖穿透它,擊中那個狡猾的敵人。
“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封閉的谷倉內部產生了恐怖的回音效果,如同無數(shù)面巨鼓在耳邊同時擂響!
子彈狠狠鑿進厚實的磚墻,磚屑、泥塊、塵土如同瀑布般崩落,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槍口噴出的火焰和硝煙瞬間彌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劇烈的回音更是讓倉內的士兵們頭暈目眩,耳鳴不止。
李長歌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外面槍聲大作、所有注意力都被后墻吸引的剎那,他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蝎,從谷殼堆后閃電般探出半個身子!
駁殼槍冰冷的槍管,通過那個剛剛挖出的核桃大小的孔洞,穩(wěn)穩(wěn)地指向了打谷場邊緣,那個正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指揮士兵向谷倉后墻射擊的頭目!
目標清晰,距離不到二十米。
李長歌的食指平穩(wěn)地扣下扳機。
“砰!”
槍聲混在谷倉內巨大的回音和爆豆般的射擊聲中,顯得異常微弱。但效果立竿見影。
谷倉門口,那個正揮舞手臂的頭目,喉嚨處猛地爆開一團污濁的血霧!
他所有的叫嚷和動作瞬間凝固,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凍土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手
中的駁殼槍摔出老遠。
“隊長!”旁邊的士兵發(fā)出驚恐欲絕的嚎叫。
谷倉內的射擊戛然而止。
里面幸存的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槍口茫然地垂下,一時竟忘了外面發(fā)生了什么。
而谷倉外的士兵,則被頭目瞬間斃命的場景嚇得魂飛魄散。
“隊長死了!隊長死了!”凄厲的喊叫徹底撕碎了士兵們最后一絲組織性。
混亂!
徹底的混亂!
有人本能地朝著谷倉深處胡亂開槍。
有人驚恐地轉身想跑。
有人則完全呆立在原地。
李長歌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他從谷殼堆后完全站起身,行動迅捷如風。
他幾步沖到谷倉后墻那個臉盆大的通風破口處,毫不猶豫地將身體從破口中硬擠了出去。
朽爛的木茬刮破了棉襖,留下幾道口子,他卻渾然不覺。
跳出谷倉,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住他。這里是谷倉后方,一片堆滿廢棄農具和石磨盤的荒地。
他落地無聲,沒有絲毫停頓,身形再次融入更深的黑暗,沿著一條緊貼坍塌豬圈形成的低洼地帶,朝著村子更深處、磨坊的方向疾行而去。
槍聲和混亂的叫罵在身后的谷倉附近持續(xù)發(fā)酵,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暫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火力。
他需要更大的混亂,更大的殺傷。陷阱早已布下。
磨坊巨大的水輪在寒風中靜止,如同巨獸死去的骸骨。
磨坊主體是一座半磚半土的二層小樓,一樓是巨大的石碾盤,二樓堆放著雜物和風干的玉米棒子。
磨坊東側,緊挨著一個半塌的牲口棚,棚頂早已消失,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和滿地濕冷的煤灰。
牲口棚的角落,一個半人高的破舊煤油桶靜靜佇立,桶身上布滿了銹跡和油污。
桶口沒有蓋子,里面黑乎乎的煤油散發(fā)著刺鼻的氣味。桶的周圍,散亂地堆著一些干草和破麻袋。
李長歌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磨坊一樓的陰影里。
石碾盤冰冷而沉重,散發(fā)著塵土和谷物混合的陳舊氣息。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碾,微微喘息,迅速檢查了駁殼槍的彈匣。
剛才兩槍,還剩五發(fā)。足夠了。
他側耳傾聽。
身后的混亂正在靠近。士兵們如同無頭蒼蠅,在恐懼和憤怒的驅使下,開始漫無目的地向村內搜索推進。手電光柱在斷壁殘垣間盲目地晃動。
“那邊!磨坊!去磨坊看看!”
腳步聲雜沓,朝著磨坊方向而來。
人數(shù),聽聲音,還剩三個,也許是四個。
他們互相壯著膽,卻又因為同伴接連斃命而顯得格外焦躁和神經質。
李長歌從腰間摸出最后一個物件——一個用破布和麻繩緊緊纏裹的玻璃瓶子。
瓶子里裝著粘稠的液體。
他無聲地擰開一個隨身攜帶的小鐵盒,里面是半盒干燥的火絨和一小塊燧石。
這是他先前從一個士兵身上搜出來的。
他小心地捻開燃燒瓶瓶口的布捻,露出浸滿油脂的布頭。
一手捏住燧石,一手捏緊火鐮。
三個士兵的身影出現(xiàn)在通往磨坊的小路盡頭。
他們小心翼翼地互相掩護著,兩前一后,成松散的三角陣型,一步步逼近。
他們的動作僵硬,槍口警惕地指向磨坊黑洞洞的門窗和旁邊那個半塌的牲口棚。手電光柱在磨坊斑駁的墻壁和牲口棚焦黑的木柱上來回掃射。其中一束光,恰好晃過了牲口棚角落那個不起眼的煤油桶。
“磨坊里好像沒人?”走在最前面的士兵聲音發(fā)緊。
“進去看看!媽的,小心點!”后面的士兵催促道,聲音同樣透著緊張。
“那棚子里也得看!”第三個士兵用手電光示意了一下半塌的牲口棚。
他們離煤油桶所在的角落,只有不到十步的距離。
就是現(xiàn)在!
李長歌背靠石碾,雙手穩(wěn)定而迅捷地動作著。
燧石與火鐮猛地一擦!
“嚓!”
一點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濺而出,精準地落在燃燒瓶浸滿油脂的布捻上。
“呼!”
布捻瞬間被點燃,橘黃色的火苗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空氣!
沒有絲毫猶豫,李長歌身體爆發(fā)出全部的力量,如同投石機般猛地旋身、擰腰、揮臂!燃燒瓶被他用盡全身力氣,沿著一個低平的拋物線,朝著牲口棚角落那個銹跡斑斑的煤油桶,狠狠地擲了過去!
燃燒瓶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明亮的火線。
“啪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