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王府。
前湘東王蕭繹正俯身在巨大的蜀中輿圖上,獨目精光閃爍,目不轉睛的盯著瞿塘險隘。
算起來,他精心策劃的棋局已近收官,只待建康那邊與高歡拼個兩敗俱傷,他便能坐收漁利,揮師入蜀,將那富庶天府納入囊中,與七弟蕭紀那個莽夫“好好敘敘兄弟情誼”,進而虎視江南。
之后……呵呵,之后他蕭繹也不失為劉備啊!
就在他浮想聯翩的時候,一名甲胄染血的斥候幾乎是滾爬進來:
“殿下!建康……建康已經沒了!臺城破了!”
斥候的聲音帶著哭腔:
“夏主高歡半月前登鐘山,立偽夏大纛,又焚了半數山木,臺城見其勢不可當,軍心大亂,被敵軍一戰突入。
陛下……陛下他……他與夏主在太極殿前三擊掌!將傳國玉璽……親手交給了那北虜!”
“什么?!”
蕭繹霍然起身,獨眼猛地瞪圓,死死盯住斥候:
“怎會這般快?我堂堂大梁國都……你說清楚!陛下佛光護體,怎會……”
斥候匍匐在地:
“千真萬確!如今建康周邊已經傳遍了,陛下身著舊龍袍,當殿三擊掌,親口將江山托付!臺城……臺城已插滿玄金大旗……”斥候說到最后,聲音已是細如蚊蚋。
蕭繹呆了半晌,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想象中的可是索虜和建康守軍兩敗俱傷啊!
這……這怎么就直接讓了呢?
“老糊涂!老匹夫!!”
蕭繹獨目赤紅,額上青筋虬結:
“禮佛禮佛!禮得國破家亡!舍身舍身!舍得將祖宗基業拱手送與胡虜!擊掌?哈哈哈……好一個擊掌托付!蕭家的臉!江南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蕭繹愈發憤恨,入蜀割據?不!他要復仇!他要奪回屬于他蕭繹的一切!
“走!隨本王去府庫!”蕭繹一把抽出腰間佩劍:
“開倉!散盡府庫金銀糧秣!本王要募兵!就在這江陵!本王要親率大軍,等日后殺回建康!奪回我蕭氏江山!”
他跌跌撞撞沖出暖閣,王府長史,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聞訊趕來,“噗通”一聲跪在蕭繹面前:
“殿下!殿下三思啊!萬萬不可!府庫乃江陵根基,是我們最后的命脈啊!而今高歡勢大,建康已陷,此時應以靜制動,積蓄力量,聯絡諸王,徐圖后計!散盡府庫,無異于自斷筋脈,再無退路矣!殿下!”
“退路?”蕭繹低頭冷笑:
“老東西把玉璽都給了胡虜,把江南都賣了!本王還有什么退路?!命都要沒了,還哪來的根基!滾開!”
他猛地推開長史,提著劍,不管不顧的沖向府庫。
沉重的包鐵庫門在蕭繹猙獰的咆哮和衛士戰戰兢兢的開鎖聲中緩緩打開。剎那間,珠光寶氣,耀人眼目。成箱的金錠銀錠堆積如山,五銖錢串成的錢山幾乎觸到庫頂,錦緞絲綢流光溢彩,堆積如丘的粟米散發著谷物特有的醇厚氣息。這是蕭繹經營湘東多年,準備用于逐鹿天下的本錢!
“哈哈哈!好!好得很!”
蕭繹看著這滿庫的財富,獨眼中閃爍著近乎病態的狂熱光芒,“拿!都給本王拿出來!傳令!就在王府門前設臺!告訴江陵的百姓,告訴流亡的軍士!凡有血性者,愿隨本王殺回建康,驅逐胡虜,光復大梁者,每人賞銀十兩!安家米十石!斬敵立功者,加倍!十倍!百倍!本王散盡家財,與胡虜決一死戰!”
他沖到一堆金子前,抓起幾塊沉甸甸的金錠,狠狠砸在地上:
“拿去!都拿去!換刀子!換人頭!換我蕭氏的江山!”
往后幾日的江陵王府在蕭繹癲狂的命令和府庫錢糧的刺激下,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
“跟著蕭王,金銀錢糧應有盡有!”不時招募官在人群中高喊。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擠上前:“老子曾在建康殺過三個索虜,該賞多少?”
“殺一個索虜,賞銀十兩!殺十個,封你做校尉!”招募官信口開河。
…………
亡命之徒蜂擁而至,潰散的梁軍士卒被金銀收買,不少地痞流氓也想渾水摸魚,不住趕來。
“殿下,這般倉促集結,我等軍心不穩,恐難成事啊。”
蕭繹斜著眼望向這幾日一直在潑冷水的王府長史,沒好氣道:
“此刻索虜已占領建康,若不速速東進,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可是……”
“沒有可是!”蕭繹拔出佩劍:
“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三萬大軍整裝待發!否則,提頭來見!”
短短數日,一支數萬人、成分復雜、裝備雜亂卻被金銀刺激得雙眼發紅的大軍,在蕭繹“光復梁祚”的大旗下,倉促集結東進。
這支隊伍中有正規軍士,有江湖草莽,有流民乞丐,甚至還有被釋放的囚徒。他們肩扛著生銹的刀劍,手持各種奇形怪狀的武器,盔甲不全,軍容不整。
轉眼半月已過,大軍行至西陵峽口,地勢愈發險要了起來。
兩側峭壁如刀劈斧砍,僅容一輛馬車通過。蕭繹的大軍正艱難地在蜿蜒的山道上行進,車馬輜重堵塞,隊伍被長長的拉成了一條。
“速速前進!勿要擋路!”前軍督軍揮鞭抽打一個遲緩的士兵。
“老子不是牲口!”這個痞子模樣的兵士怒吼著轉身,與督軍扭打在一起。
蕭繹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位于中軍,獨目不時焦急地掃視前方。
他身邊的長史低聲進言:
“殿下,山路險峻,大軍難以展開,若遇敵軍埋伏,后果不堪設想。”
“你不懂。”蕭繹搖頭:
“兵貴神速,要是去的晚了,咱們就算是沒碰到敵軍還有什么意義呢?”
長史嘆息:
“可這支隊伍,能稱為軍隊嗎?這些人倉促成軍,眼中只有金銀,根本沒有忠義可言。”
“如何不能!”蕭繹斬釘截鐵:
“我有金銀錢糧,還怕找不到人去死么!?”
他話音剛落,前方傳來震天的喊殺聲。一名哨騎渾身是血地沖回中軍:
“報!前方遭遇敵軍!看旗號,應當是竇泰的大軍!”
蕭繹臉色驟變:
“多少人馬?”
“不……不清楚!漫山遍野都是偽夏旗幟!”
“廢物!”蕭繹拔劍欲斬,卻被長史攔下。
“殿下!當務之急是整軍迎啊!”
“嗚——嗚——嗚——”
一陣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牛角號聲毫無征兆地從兩側陡峭的山巒上炸響!瞬間撕裂了峽谷的寂靜,在山壁間反復激蕩、碰撞,匯成一片令人心膽俱裂的轟鳴!
“敵襲!列陣!快列陣!”
蕭繹軍中僅有的幾個經驗將領嘶聲大吼,聲音卻瞬間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明顯是千軍萬馬奔騰匯成的聲響。聲音來自前方,來自那支被蕭繹視為大軍保障、由他頗為倚重的心腹將領張彪率領的五千精銳!
只見峽口拐彎處,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決堤的怒潮,以排山倒海之勢狂涌而出!
為首一將,身披厚重玄甲,頭盔下的臉龐如刀削斧鑿,手中一桿碗口粗的丈八馬槊,正是竇泰。
他身后的騎兵,清一色玄甲罩身,戰馬亦披掛著重甲護具。
戰馬鐵蹄踏地,卷起漫天煙塵,隆隆巨響壓過了號角,壓過了人喊馬嘶,一眼望去便不是尋常的兵陣!
“是夏軍玄甲重騎!快!槍陣!弓弩手!攔住他們!”
張彪目眥欲裂,聲嘶力竭地命令著,試圖組織起防線來。他手下的士兵多是江陵舊卒,何曾見過這等北地精銳的毀滅性沖鋒?看著那越來越近、如同移動山岳般碾壓過來的玄甲鐵墻,許多人手腳發軟,連武器都握不穩。
“避箭!”
竇泰一聲暴喝,聲如驚雷。前排重騎齊刷刷舉起了特制的騎盾。
“崩!崩!崩!”
蕭繹軍倉促射出的箭矢撞在鐵盾和重甲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如同雨打芭蕉,雖然連綿不絕,但卻收效甚微,只有零星倒霉的戰馬或騎兵被射中要害倒下。
距離在呼吸間拉近!五十步!三十步!
“破陣!”竇泰馬槊前指,聲音聽不出一絲波動。
“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從玄甲騎陣中爆發,殺氣凝成實質,直沖霄漢!
轟!
洪流狠狠撞上了蕭繹軍倉促集結的前排槍陣,卻根本沒有想象中的僵持,有的只有摧枯拉朽般的毀滅!
長槍折斷的咔嚓聲、骨肉碎裂的悶響、瀕死的慘嚎瞬間交織成一片!手持長槍的士兵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堡,連人帶槍被撞飛、踩踏!厚重的鐵甲無視了零星的刀砍槍刺,戰馬的沖力加上騎士揮砍的巨力,讓每一柄刀、每一桿槊都化作了高效的收割機器。
張彪睚眥欲裂,他揮舞長刀,砍翻兩名沖到近前的夏軍騎兵,試圖穩住陣腳,口中不住大吼:
“頂住!頂住!給我頂……”話音未落,一道撕裂空氣的銳嘯撲面而至!
沉重的馬槊帶著無匹的威勢,如同黑龍出洞,瞬間刺破空氣,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噗嗤!”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利器入肉聲響起。張彪的怒吼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那截從自己胸前透出的、還滴著滾燙鮮血的槊鋒。
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竇泰手腕一抖,馬槊猛地向上挑起!
張彪那具壯碩的身軀竟被他生生挑離了馬背,高高拋向空中!猩紅的血雨漫天灑落,淋在下方驚恐的梁軍士兵頭上臉上。
未等尸體落地,竇泰將馬槊高高舉起,鮮血順著槊桿汩汩流下,滴落在竇泰鎧甲上,更添幾分猙獰恐怖:
“爾等主將已死!降者免死!”
“張將軍!!”
蕭繹在中軍看得真切,肝膽俱裂!
那是他倚重的心腹,是他寄予厚望的臂膀!竟……竟被那北虜悍將如屠豬狗般一合陣斬!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瞬間攫住了他,獨眼死死盯著遠處竇泰的身影,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精心布置的前鋒,在玄甲重騎第一次沖鋒下,便如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殆盡,潰不成軍!敗兵哭嚎著倒卷回來,沖亂了中軍陣型。
首戰慘敗,前鋒精銳盡喪。但夏軍想來主力并不在此處,是以雖然一擊建功,但卻并不能繼續擴大戰果,在丟下上千具尸體后,蕭繹還是在殘兵敗將的簇擁下,狼狽退守到一處地勢略高的廢棄土城。
金銀散盡換來的“大軍”士氣已跌至谷底,驚魂未定,人心渙散。夜幕降臨,寒風呼嘯,如同鬼哭。殘破的土城里,篝火搖曳,映照著士兵們麻木而恐懼的臉。
蕭繹獨坐在一處斷壁殘垣下,外袍上沾滿了塵土和濺上的血漬,束發的金冠早已歪斜,幾縷散亂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殿下,竇泰兇悍,其部又多為鐵騎,利于野戰,不利夜行山險。末將愿領一軍死士,趁夜色從東面佯動,吸引其主力。殿下親率精騎,自西側險僻小道速行!”
一名跟隨他多年的侍衛統領跪地請命,頓了頓繼續道:
“要是能沖過前面那道埡口……殿下便不要東進了,徑直入蜀吧!”
蕭繹眼中閃過一絲動容,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求生欲和野心淹沒。他猛地站起身,抓住對方的肩膀:
“好!本王若能入蜀,汝便是第一功臣!待本王重整山河,必不負卿!”
他將腰間一枚價值連城的龍紋玉佩塞到那侍衛統領手中,“以此為信!”
子夜時分,月黑風高。
老統領帶著數百名決死的“誘餌”,點燃火把,大張旗鼓地向東面發起了一次“突圍”。喊殺聲、火把的光亮果然吸引了夏軍的注意。
蕭繹心中一喜,立刻翻身上馬,帶著最后千余還算精銳的王府侍衛和部分亡命之徒,人銜枚,馬裹蹄,如同鬼魅般悄悄潛出西門,向著西側那條隱秘陡峭的山道摸去。山路崎嶇狹窄,僅容一馬通過,夜風嗚咽,更添幾分陰森。
眼看就要接近那道關鍵的埡口,勝利在望!蕭繹心中狂跳,勒緊韁繩,催促著戰馬加速。
就在他的馬頭即將探出埡口的剎那——
“咻——啪!”
一支帶著凄厲尖嘯的火箭驟然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上炸開一團刺眼的橘紅色光芒!瞬間,將蕭繹和他身邊親衛驚駭欲絕的臉龐映照得如同白晝!
“不好!中計了!”蕭繹心中一片冰涼。
“放!!!”
一個聲音從埡口旁的山崖上響起!正是竇泰!
嗡!
剎那間,一陣弓弦齊鳴聲響起,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數百上千支燃燒著烈焰的箭矢,如同狂暴的火雨,帶著索命的尖嘯,鋪天蓋地地從兩側崖頂傾瀉而下!目標,正是擠在狹窄山道上、如同活靶子一般的蕭繹殘部!
“舉盾!保護殿下!”
剩下的侍衛們嘶吼著撲上來,用身體和簡陋的盾牌試圖遮擋。然而,狹窄的地形讓他們避無可避!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聲、盾牌破裂聲、戰馬悲鳴聲、士兵凄厲的慘嚎聲瞬間響成一片!火焰在人體、馬匹和枯草上迅速蔓延開來,將狹窄的山道變成了煉獄火海!濃煙滾滾,焦臭味彌漫。
一支火箭擦著蕭繹的頭盔飛過,熾熱的尾焰燎焦了他的鬢發,火星濺在他臉上,燙得他慘叫一聲。座下那匹價值千金的白馬受此驚嚇,長嘶一聲,前蹄猛地人立而起!蕭繹猝不及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金冠徹底甩飛,整個人向后仰倒,若非他死死抱住馬脖子,幾乎就要被掀下馬背!
“殿下!”幾名親衛不顧火雨撲上來,死死拉住驚馬韁繩。
“竇泰!”蕭繹伏在馬背上,冠冕盡失,披頭散發,臉上沾滿了煙灰、汗水和被火星燎出的血痕,狀如惡鬼。他死死抓住韁繩穩住身形,回頭望向那被火光照亮的崖頂,看到了那個如同山岳般矗立的身影——竇泰!
他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
“殺出去!給本王殺出去!”
蕭繹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拔出佩劍向前胡亂揮舞。然而,伏兵四起,早已堵死了埡口。山道上的殘兵在火雨和伏兵的夾擊下,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紛紛倒下,絕望的哀嚎登時響徹山谷。
黎明時分,蕭繹身邊只剩下不足百騎,個個帶傷,盔歪甲斜,神情麻木。
他們丟掉了所有輜重,不顧一切逃入一片不知名的荒山。昨夜那場慘烈的伏擊,徹底擊碎了這支殘軍的脊梁。
他們停在一處破敗不堪、早已斷了香火的荒廢山神廟前。廟門半塌,朽木斜指著灰蒙蒙的天。里面黑黢黢的,蛛網層層疊疊,沾滿了灰塵,在清晨微寒的風里無力地顫動。
里頭那尊泥塑的山神,半個腦袋不知去向,剩下的半邊臉上,彩漆斑駁,模糊的五官在陰影里扭曲成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冷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蕭繹覺得自己的胸膛要炸開了。
不是傷口疼,是別的東西。
是滾燙的、腥臭的、莫名的東西在他心口沸騰,往上涌,堵住了喉嚨,灼燒著視線。
他的王袍,蜀錦的料子,如今左邊袖子幾乎被撕掉,下擺被荊棘劃成一條條爛布,原本明黃的底色,糊滿了黑泥、草汁,還有不知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血,干涸成一片片污穢的暗褐色。
尊貴?體面?他想起江陵的宮闕,想起白帝城的旌旗,想起自己坐在王座上發號施令的樣子,現在想來,全都遙遙無期。
“嗬……嗬嗬……”
聲音干澀,怪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笑聲越來越大,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開始是低沉的,繼而變得尖利,最后變成肆無忌憚的、癲狂的嘶吼:
“哈哈哈……哈哈哈……天意?原來這就是天意么?!”
他猛地扯緊韁繩,戰馬吃痛,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悲鳴。
蕭繹不管不顧的強行扭轉馬頭,不再對著破廟,轉而面朝西方。
天際那輪掙扎了一夜的殘月已然淡去,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輪廓,而昏黃的日頭正從相反的方向,從層層山巒后透出死氣沉沉的光。
它掛在那里,那么高,那么冷,簡直是一只漠然的獨眼。
和他的獨眼一樣,可就是這只眼,看著他的大軍灰飛煙滅,看著他的親衛們慘死火海,看著他像條狗一樣逃到這里。
真諷刺。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夜未眠,布滿了血絲,紅得嚇人。而他失去右眼的那個舊傷疤,此刻也在皮下突突跳動,仿佛要重新裂開。
他死死瞪著那輪日頭,仿佛要把它從天上瞪下來:
“為什么?!你告訴我為什么?!為何讓那些披發左衽的胡虜,得享天命?!高歡,他一個北邊的莽夫,一個什么都不懂的泥腿子,他憑什么?!他憑什么就能有這天命加身?!!”
他聲音嘶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以至于脖頸上青筋暴起。最后,他仰起頭,愈發癲狂了起來:
“賊老天,莫非你也瞎了一只眼嗎?!!”
風聲似乎停了。
破廟前的枯草一動不動。身后的殘兵們看向前面那個以前好像永遠帶著幾分文雅和矜持的湘東郡王,如今撕掉所有偽裝,卻突然變成了露出血淋淋獠牙的野獸。
蕭繹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不管怎么說,他還活著。身后這幾十個不成人樣的家伙,也還活著。
“殿下……”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是他的一個老親兵,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焦黑傷口,嘴唇干裂出血:
“我們……往哪兒走?在這里停留的久了……怕是還有追兵……”
往哪兒走?
蕭繹一時沒了頭緒,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那一張張麻木或驚惶的臉。然后,他看向東方。群山疊嶂之后,是大江,順著大江往上,是夔門,是白帝城。
對!白帝城!他的白帝城!那里還有城墻,還有糧秣。
更重要的是,那里還有“大梁”的旗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