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往山頂走。
腳下的路越來越窄，碎石子在鞋底咯吱作響。
月光從樹縫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風一吹，那些影子就晃動起來，像活的一樣。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走在我旁邊的瘦猴。
他還是那樣，低著頭，悶聲走路，一句話沒有。
從認識瘦猴到現在，他確實是這幾個人里最神秘的一個。
他不愛說話，平時我們幾個湊一塊兒吹牛打屁，他就坐在旁邊聽著，偶爾笑一下，從不插嘴。
他總喜歡獨處，沒事的時候就一個人待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甚至沒有什么愛好，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不泡妞。
鄭浩南曾經開玩笑說，猴子你是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
可是他人沒問題。
我們幾個有什么事，他永遠沖在最前面。
青檸卻提醒我小心點他。
到現在我都沒明白什么意思？
如果她說讓我小心點鄭浩南或者趙峰，倒說得過去。
可瘦猴這個人，有什么值得小心的？
除非……
我沒往下想。
青檸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句話。
但現在我也只能暫時不動聲色。
該干嘛干嘛，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
正想著，走在前面的鄭浩南和趙峰突然停下腳步。
“噓！”鄭浩南抬起手，側著耳朵，“你們聽，什么聲音？”
我們都停下來，豎起耳朵。
安靜下來之后，身旁的樹叢里果然隱約傳來一陣聲音。
那聲音“啊啊啊”的，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靠！”
鄭浩南頓時驚呼一聲，眼睛都亮了，“打野啊！”
他聲音有點大，樹叢里那動靜突然停了。
趙峰憋著笑，拿胳膊肘懟了懟鄭浩南：“南哥，你試過嗎？”
“這么刺激的事情，”鄭浩南一本正經地說，“我當然沒試過。”
趙峰愣了一下，然后翻了個白眼：“切，我還以為你要說試過呢。”
我也忍不住笑了：“趕緊走吧，別打擾別人的好事。人家找個地方不容易。”
鄭浩南嘿嘿笑了兩聲，還回頭往那樹叢里看了一眼，這才繼續往上走。
越往上面走，視線越開闊起來。
這座小山不算高，頂多百來米，但在這片區域算得上是制高點。
平時應該有人來，路被踩得很實。
兩邊的樹也稀疏了，能看見遠處的城區。
很快我們就到了最高點。
這里有一個平臺，不大，也就幾十平米的樣子。
依舊黑燈瞎火的，但今晚月亮正亮，月光鋪滿了整個平臺，像灑了一層霜。
平臺上全是各種垃圾，中間有一堆燒過的炭灰，看來有人在這兒生過火野炊。
我走到平臺邊緣，往下看。
整個城區的夜景鋪在腳下，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那些白天看著高聳的樓房，這會兒都變小了，像一個個發光的火柴盒。
我一眼就找到了我們剛才離開的那條街。
夜總會的燈全亮了，整棟樓燈火通明。
但門口已經聚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群，少說也有上百號。
那些人手里拎著各種家伙，他們圍在夜總會門口。
鄭浩南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來：
“我算是明白你來這兒干啥了，這戲得看啊！這位置選得好，VIP觀影點。”
“峰子，開酒。”我沖趙峰喊了一聲。
“好嘞。”
趙峰把背上的袋子放下來，從里面掏出幾罐啤酒。
他撕開封口，先遞給我一罐，又遞給鄭浩南一罐。
他自己沒喝，待會兒還要開車。
鄭浩南舉著罐子湊過來，跟我碰了一下。
“咣。”
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順著喉嚨下去，帶起一陣爽快的涼意。
鄭浩南又從兜里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遞給我。
我接過來叼在嘴上，他給我點上。
深吸一口，然后緩緩吐出來。
月光下，那縷白煙慢慢飄散，消失在夜風里。
我盯著眼下那條街。
林輝和豹哥，這兩個在江城能一手遮天的人物，此刻正在那條街上大打出手。
一個要弄死我，一個曾經用槍指著我的頭。
說實話，這兩個人我誰都惹不起。
論實力，論人脈，論狠勁兒，我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可現在，他們雙方卻劍拔弩張。
這種感覺，很特別。
就像小時候在鄉下看皮影戲，那些小人在幕布上打打殺殺，看著熱鬧，其實都是被幕后的手操縱著。
你是看戲的人，你知道那都是假的，但你依然看得入迷。
現在，我就是那個幕后的人。
不管是林輝還是豹哥，都是我的提線木偶。
不對，應該叫提線人偶。
鄭浩南吸了口煙，忽然問：“阿野，我有一點始終沒想明白。”
“什么？”
“你是怎么讓他們雙方動手的？”他扭頭看著我，眼睛里帶著好奇，“而且你還能跟沒事人一樣，就這么走出來了？”
我抽了口煙，緩緩吐出。
看著夜風中，泛白的煙霧。
又喝了一口酒，我才緩緩開口。
怎么去找萬虎合作，怎么被他打了一頓，怎么讓他弟弟在我這兒養傷，怎么慢慢取得他的信任。
萬虎這個人很關鍵，如果沒有他，這件事多半成不了。
我需要他去取得豹哥的信任，然后利用他在豹哥身邊做手腳。
他幫我弄清楚豹哥和林輝之間的勾當，知道他們合作的那塊地，知道林輝想用強拆，知道豹哥的人去辦這件事。
然后我找到顧易。
利用他的職務之便，拿下那塊地的開發權。
當然，顧易也需要我幫他拿下這塊地。
他要在上面運作，要在經開區那邊露臉，我們不過是各取所需。
利用這塊地，讓林輝誤會豹哥想背叛他。
在這之前，我已經摸清楚了他們雙方的關系。
表面上合作，實際上各懷鬼胎。
林輝雖然取代了龍爺，但他畢竟沒有龍爺那種魄力，壓不住那些老江湖。
豹哥雖然沒有林輝那么大的勢力，可他是真正的過江龍，手底下有幾個不要命的狠人。
他怎會輕易服軟？
但他們雙方都很克制。
都知道一旦干起來，就是兩敗俱傷。
林輝損失的是錢和人，豹哥丟的是命。
所以他們都在忍，在等，在找臺階下。
那么這個時候，就需要我去添把火。
我那一酒瓶就是關鍵。
不管那一酒瓶砸到誰，只要有人動手，他們自然就會干起來。
當然，如果他們之前就已經打起來了，那有沒有我那一酒瓶都無所謂。
我的目的，就是讓雙方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