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去陪著師父吧。”
聲音沉穩(wěn)，不高，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威儀。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張之維已龍行虎步地踏入三省堂庭院，高大的身影在日光下拖出短短的影子。
他目光掃過垂手侍立的小道童錫林，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小道童錫林立刻躬身應(yīng)是，腳步輕悄地退向張靜清搖椅所在的樹蔭方向，低眉順眼，姿態(tài)恭謹(jǐn)。
張之維這才將目光轉(zhuǎn)向符陸幾人，言簡意賅：“嘿，幾位師弟跟我來。”說罷，轉(zhuǎn)身便朝側(cè)方的偏院走去，步履從容，沒有絲毫拖沓。
符陸、馮寶寶、凌茂和張乾鶴自然跟上。從三省堂前的庭院移步至更為僻靜的偏院。
不過短短一段路，張乾鶴臉上的表情最為精彩。
他那張尚存少年意氣的臉上，此刻混雜著一種“仿佛聽到了驚天大瓜”的震驚，以及“這瓜太離譜以至于不敢信”的茫然。
臨走前，他的小眼神時不時瞟向道童錫林消失的方向，又飛快地收回來，嘴唇微動，似乎有無數(shù)問題在喉嚨里打轉(zhuǎn)，最終卻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問，可看著前方師父那寬闊平靜的背影，那是半個字也不敢冒出來。
不問，心里又像有只爪子在撓，百爪撓心。
那感覺，真就像在瓜田里上躥下跳的猹，明明嗅到了無比誘人的瓜香，甚至可能已經(jīng)啃到了最外層的瓜皮，嘗到了那一點似是而非的滋味，偏偏就是找不到下口的地方，吃不到里面實實在在的瓜瓤。
幾人隨著張之維，踏入偏院一間收拾得干凈簡潔的靜室。
張之維隨手合上門扉，并不厚重的木門將庭院里流淌的天光與隱約的夏蟬鳴叫輕輕隔絕在外。
室內(nèi)光線頓時柔和下來，帶著一種與世隔絕般的幽深靜謐，唯有幾縷極細(xì)的光柱從窗格斜斜透入，映出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張乾鶴見狀，立刻收斂了臉上那些紛亂復(fù)雜的心緒，深吸一口氣，神色恢復(fù)了平日的恭謹(jǐn)與沉穩(wěn)。
他熟門熟路地從靜室一角的小隔間里取出數(shù)個潔凈的蒲團，動作利落而仔細(xì)地在地上擺放齊整，位置間距一絲不差。
做完這些，他便悄無聲息地退后幾步，垂手侍立在張之維身后側(cè)方半步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剛才那個在瓜田里上躥下下、心癢難耐的少年并非是他。
“今日喚你們過來，本也沒什么緊要事。”張之維盤膝坐在主位的蒲團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三人，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波瀾，“只是想著，該讓你們再見師父一面罷了。”
他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卻讓靜室內(nèi)的空氣莫名沉了沉。
“錫林…來多久了？”符陸看了眼旁邊依舊垂手肅立的張乾鶴，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問了出來。
“三五個月了。”張之維眼瞼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復(fù)雜神色，聲音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來你都是托人送藥，倒也沒遇上便是了。”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里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近乎淡漠的強硬：“我讓他來的。為此，我把他們幾個……一同揍了一頓。”
符陸心里微微一凜。
他自然知道張之維口中的他們幾個是誰——張懷義、周圣、谷畸亭、風(fēng)天養(yǎng)、阮豐。
這幾個人湊在一起，竟然被張之維一同揍了一頓……
雖然知道這位師兄修為通天，但親耳聽到，還是讓人心頭震撼。
果然，一絕頂?shù)拿^，絕非虛傳。
“行了，正事說完。”
張之維忽然抬起眼簾，那平靜的目光瞬間變得如同深潭投石，落在符陸、馮寶寶和凌茂身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并非刻意釋放卻自然彌散的沉凝壓力悄然籠罩靜室。
“你們仨，”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也跟我打一架吧。讓我看看，你們這幾年的長進。”
“啊？！”×3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符陸、馮寶寶和凌茂三人如同炸了毛的貓，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對無法抗衡之存在的極度危險感攫住了他們！
沒有半分猶豫，三人應(yīng)激似地各施手段——
赤金火光乍現(xiàn)即隱，符陸身形原地模糊，臨走之前，還抓住了馮寶寶的手，一同離開；凌茂則是氣息瞬間消失，隱入虛空一般，消失在原地。
只是隱約可以瞧見凌茂嘴里罵罵咧咧的，罵誰應(yīng)該不用再多說了。
剎那間，三人已從這間小小的靜室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些許炁息波動。
張乾鶴整個人直接呆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完全看不懂這電光石火間的發(fā)展。剛才不還在說那個錫林師弟的事嗎？
怎么轉(zhuǎn)眼就……就要開打？符師叔他們……跑了？！
“你為什么不跑？”
張之維的聲音幽幽響起，不疾不徐，卻讓張乾鶴瞬間汗毛倒豎，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僵硬地轉(zhuǎn)過頭，對上自家?guī)煾改请p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師…師父……”張乾鶴縮了縮脖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發(fā)虛，“我…我也要跑嘛…呃……”
話未說完，一道凝練如實質(zhì)、璀璨奪目的金光驟然在他身側(cè)憑空凝結(jié)，化作一條靈動無比的金色長鞭，倏地一卷，便將他捆了個結(jié)實，絲毫動彈不得。
緊接著，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大力傳來，將他整個人拉得向前踉蹌。
張乾鶴只看到師父抬起的手掌在眼前迅速放大，然后額間微微一震，甚至沒感覺到疼痛，眼前便是一黑，意識瞬間沉入黑暗，身體軟軟地向后倒去，被那金光輕柔托住，緩緩放平在蒲團上，安靜地睡了過去。
“還差的遠呢。”
張之維收回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徒弟，又抬眼望了望靜室空蕩蕩的屋子，邁步走了出去，寬大的道袍下擺拂過門檻，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