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她與其說是在桌游這件事上出色,不如說是作為“咖啡廳店員”——不,是作為“人”而言,就是個非常優秀的存在。
而銀城呢,卻在這份工作上提不上太多勁,更多只是應付白石晢夫交待的差事,所以工作上漏洞百出。
正因如此,蓮實夕日對銀城而言,是一個讓他敬佩的同事。
從她身邊的言行舉止中銀城學到了很多,多虧了她,銀城終于也漸漸能夠勝任接待工作了。
但另一方面,就桌游知識而言,銀城是明顯領先的...不如說,是她那種大大咧咧的性格跟桌游這種事物根本合不來。
于是兩個人逐漸發展出一種分工模式,銀城負責“桌游”部分,她負責“咖啡廳”部分。
這一段時間里,他們就這樣取長補短,一起努力工作,甚至這種關系常常延續到工作時間之外。
比如她會挑銀城穿著打扮的毛病,銀城則會責備她講解規則時出錯,然后他們就會小吵一架,氣氛一時緊張。
但第二天,銀城還是會按她的建議整理頭發穿搭上班,而她也不會再在規則講解上犯同樣的錯誤...這種事簡直成了家常便飯。
然后,就在這樣的“良好關系”持續的某個夜晚。
銀城和幾個女鄰居一起盡情玩了桌游,吃了美味的晚飯,沉浸在一種“就算現在死掉也無憾”的充實感里,正慢悠悠地泡著熱水澡時。
突然間,就像內心戲的對話氣泡浮現一樣,銀城不自覺說了出來。
“啊——如果現在能跟蓮實聊上幾句就好了啊。”
銀城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震驚,隨后又輕輕笑了。
沒想到銀城,一個身邊女人數量甚至要趕超一個足球隊的男人,竟然已經變成會把無法見到她當成一種“缺失”的人了。
到了這種程度...不管多不甘心也只能承認,銀城可能已經喜歡上了蓮實夕日這位同事。
而既然已經意識到這份戀情,下一步當然是去告白。
銀城當然也明白這一點,可是...到現在他還是沒能把這份心意說出口。
說到理由,那有很多很多。
簡單地說就是這個“害怕破壞現在的關系”這種常見的類型還有——
“膽小。”
“怎么可能!?”
突然被心儀的人當面說出這個詞,銀城的心臟頓時一跳。
不過,看來蓮實小姐的意思并不是銀城以為的那樣,她繼續說道。
“那個,膽小...什么來著...啊,膽小鬼游戲?在這種游戲里扔骰子然后失敗,感覺倒是挺能理解的呢。”
“啊,原來是在說骰子類游戲啊。”
“我們今天不是一直都在聊這個話題嗎?”
這倒是沒錯,銀城一邊躲開她那有些狐疑的目光,一邊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確實,即便是「運氣不好」這種情況,如果自己承擔風險去冒險然后失敗的話,就算會后悔也能接受吧。”
“比如在《拉斯維加斯》那種游戲里。”
說著,銀城內心想“啊,這不也正是某些人的戀愛的寫照嗎。”
再看蓮實,她正一臉壞笑地探過頭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怎么了?”
“嘿嘿,番長,你剛剛是不是在想那個白石小姐啊?你那表情...簡直就是「陷入戀愛的男生」嘛!”
“哈?”
她實在太偏離現實,讓銀城一頭霧水。
不對啊,他剛才在想的,分明就是你啊,就站在眼前的你啊,根本不是——
就在這時,銀城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編造的“設定”,慌忙圓場。
“啊,是的!抱歉!我剛才確實是在想「清宮小姐」來著!”
這也太突兀了...但幸運的是,蓮實并沒有露出疑惑,反而笑著附和。
“對吧~?別小看了我對戀愛雷達的敏銳度哦。”
“哈哈哈,真是佩服佩服,蓮實師父!”
“沒什么沒什么。”
銀城夸張地低頭,她也一臉得意地配合著...呼,總算糊弄過去了,好險。
不過,銀城又一次徹底忘了啊...他這個“暗戀清宮月乃這個人”的虛構設定。
而銀城之所以松了口氣,是因為蓮實夕日接著饒有興致地追問。
“話說最近都沒聽你提,跟清宮小姐那邊,進展得怎么樣啦?”
“當然沒有啦,我一直都說了,清宮小姐只是「憧憬的對象」而已,跟我沒有半點交集,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進展嘛。”
“哈啊...你這戀愛故事真是一如既往的無聊到爆。”
“抱歉啦。”
銀城揮手應付,是啊,他從之前就一直在蓮實面前灌輸這個“無聊的虛假八卦”。
為什么呢...原因當然很簡單。
是為了不讓她察覺,銀城的獵女雷達其實已經把她——蓮實夕日,納入目標范圍了。
當然,如果能從一開始就把銀城喜歡上了某人這件事本身給掩蓋過去,那當然最好。
但因為打工時她幾乎天天就在眼前,所以銀城時不時還是會像剛才那樣,被她看到所謂的“戀愛中的男生”的臉。
為了盡量自然地躲避她的追問,銀城才編出了“喜歡某位叫「清宮月乃」的人”這個設定。
順帶一提,清宮小姐確實是現實中存在的人,而且是本地小有名氣的人物。
她是女流棋士,而且還在上大學的時候,拿到了“女流名人”的頭銜。
至于她長什么樣子嘛...這種時代下該怎么說才合適呢,說實話,是個美人。
烏黑亮麗的長發,帶著冷靜睿智氣質的細長雙眼,修長挺拔的模特身材,已經到了新聞都愿意搶著報道的程度。
她原本就以天才將棋少女之名,在這片地區小有名氣。
而在不久前的女流名人戰上,她橫掃同齡對手一路殺入決賽,挑戰現任女流名人并完成大爆冷的故事,更是讓她的名字火遍全國。
年輕的女流棋士上演巨人殺手的劇情,本就極具話題性。
雖然在那之后,她并沒有接著做出亮眼的成績,媒體的熱情也有所冷卻,但在本地依然擁有極高的人氣。
曾有一段時間,連咖啡店里的男顧客們也經常議論她,還附帶著各種添油加醋的傳聞。
比如說在附近的超市看到她在買土豆,肯定是很持家的類型。
還有她下棋的那股韌勁怎么看都是屬于愛得很深的那種人,再比如聽說她其實很喜歡桌游之類的。
總之,都是些對她隨意美化來滿足自己的幻想的傳言。
但也正因為如此,銀城才想到也許自己也能利用這狂熱。
銀城決定扮演一個也暗戀著清宮月乃的人,這樣的話,就可以自然地把這段感情包裝成“一個無傷大雅的可持續發展的虛假八卦”...
雖然有點過于無傷大雅,反而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會忘記這設定就是了。
“番長,你要不要輕描淡寫地表個白啊?”
蓮實夕日一邊往指甲上涂著像是清漆的東西,一邊這樣提議。
銀城像往常一樣,淡淡地搪塞過去。
“不是吧,表白有輕描淡寫這種事嗎?”
“當然啊,你就發個LINE說可能有點喜歡你試試看嘛。”
“這什么特有的令人討厭的感覺啊...話說,如果是有個男性朋友突然發你這種LINE,你會怎么想?”
“哈?不可能,惡心死了,煩透了,甚至有可能會截圖發到SNS上。”
“你剛才不是就在勸我這么做嗎?”
“啊哈哈哈”
“你笑啥啊?”
這個女人,居然拿銀城的人生當玩笑,簡直是惡魔。
而且,銀城當然壓根就沒有清宮月乃的聯系方式,不過這點他以前聊天時可能胡亂編了個兩個人認識的設定,所以也只好先糊弄過去。
銀城看著蓮實正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小指的指甲上涂頂油,換他開口了。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是在試玩這款新骰子桌游耶,而接下來輪到你了。”
“唉?是嗎?不好意思啊~那我現在要干嘛來著?”
“請先把五個骰子一起擲一下,然后根據骰子的點數...”
“如果五個「心上人數字」湊齊了就立刻大勝利,對吧?”
“這不是艾克佐迪亞的五個部件。”
“艾克什么...?用這種莫名其妙的梗,自嗨的直男真的很煩誒。”
“你也別用「心上人數字」這種怪詞啊...”
“啊~「心上人數字」嘛,是指能體現出自己的推的數字啦——”
“哦,聽起來很小女生的邏輯銀城就敬謝不敏了,對不起打擾了。”
銀城一邊道歉一邊輕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總之,請先擲骰子,來。”
銀城說著遞過去五個骰子,但蓮實只是掃了一眼,完全沒有接的意思。
看著銀城一臉疑惑時,她則是露出一臉苦笑。
“對不起啦番長,你看,我現在沒有手~”
她一邊說著,一邊晃了晃尚未干透的指甲油。
“原來是這樣啊,做女人還真是麻煩呢。”
銀城無奈地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為什么偏偏在桌游試玩的時候開始做指甲啊?”
“哎呀,就算兩只手都在做指甲,不還有你嘛,番長。”
“你竟然把我當成你的第三只手?”
真是厲害啊,天生的陽光人。
“他者”的概念從根本上就跟銀城不同。
銀城忍不住嘆氣抱怨起來。
“哈...那你一開始就別說什么要陪我試玩桌游嘛。”
“唉~?可桌游不是一個人玩不如兩個人玩嗎?”
“這倒是...沒錯。”
“那當然得陪你玩啦~對吧,番長,你開心嗎?”
說著,蓮實天真無邪地對銀城笑了笑。
啊,這下糟了...
這個女人真的太可愛了啊,根本就是可愛到犯規。
“來來~番長~幫我擲骰子,然后也順便幫我執行我的回合~”
“什么?這不就等于我一個人玩嗎?”
“嘿嘿~別這么說嘛,至少我人還在這里陪著你啊。”
“真是的...”
銀城一邊吐槽著,一邊無奈地替她擲起骰子來。
對銀城這種人來說,骰子游戲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用自己的雙手擲出骰子的那一刻。
如果把那交給別人來做,那玩桌游還有什么意思...
“嘛,不過桌游里最重要的,其實是和誰一起圍坐在桌邊吧。”
“就這點來說,我現在玩得超開心的,所以沒問題~番長你呢?”
“我啊,該怎么說呢。”
銀城其實也超開心的,和女人做游戲似乎永遠沒有厭煩的時候。
但他還是盡力抑制住那股悸動,用平靜的語氣回應著,繼續代替她執行她的回合。
銀城都佩服自己這么容易起反應,有時候他都覺得,這個辣妹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自己、然后故意耍他玩...如果真是那樣,反而輕松了。
當銀城正把蓮實的骰子擺在桌面上繼續游戲時,她一邊看著銀城手上的動作,一邊若有所思地又把話題扯回到戀愛上。
“嘛,其實談戀愛,不就是得先表明自己的心意嘛。”
“這話...也不是沒道理。”
“不是沒道理,是至理名言啦,啊,從這個角度來說,無論贏還是輸——”
說到這里,蓮實夕日輪流看了看游戲盤和銀城說道。
“如果不先搖骰子就不能開始戀愛游戲哦。”
“嗯,別擺出那副得意臉了,還有世界第一土的假名標注方式也省省吧。”
感覺像自稱是戀愛高手的辣妹,用戀愛和桌游做比喻,想在直男面前巧妙耍一波花活一樣。
什么啊這人——但,真的好可愛啊。
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銀城故意輕描淡寫地轉換了話題。
“你說得輕松,不過實際上丟出那個骰子的風險非常高啊。”
“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還可能會引發人際關系破裂,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擲了吧?”
“破裂你個頭啦,而且說到底,清宮小姐和番長根本沒什么——”
“不管怎樣。”
為了不暴露每當自己開口說關于“喜歡的人”的話題時,其實腦子里具體想的是誰,銀城只能強行把話題打斷。
“目前為止我沒有告白的打算,我覺得這樣就好啊。”
“是這樣嗎?”
蓮實冷冷地回了一句,便像是對銀城失望、失去興趣一樣,又繼續回去吹干她的指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