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磯山巔。
風極冷。
云層在腳下翻滾,像是一鍋煮開了的沸水。
楚青負手立在崖邊,黑色的玄衫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一道紅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那是崔末央。
她身上的紅光披風微微搖曳,像是一團在寒風中倔強燃燒的火。
這紅,不是染料,是無數次殺戮后凝固的血氣。
楚青沒有回頭,鼻翼卻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卡住了?”楚青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起步。
崔末央站在三步開外,脊背挺得筆直。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指又緊了三分,指節透出一種病態的慘白。
楚青轉過身,視線落在她身上。
此時,他的視野中跳出一個只有他能看到的職業欄:
【崔末央】
【途徑:劍仙(頂級)】
【狀態:瓶頸。殺伐之氣充盈,靈格承載已達極限。】
在楚青的感知里,崔末央現在就像一個裝滿了火藥的木桶,只要再往里塞一點東西,要么炸開,要么升華。
“你的劍,太‘脆’了。”
楚青走到她跟前,右手猛地張開。
虛空中,一只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殘破神魂被他強行拽了出來。
那是寂滅道主宰的殘魂。
神魂在楚青掌心瘋狂掙扎,發出刺耳的尖嘯,周圍的空間甚至因為這股怨氣而產生了細微的裂紋。
“借你的劍,煉它的神。”
楚青低喝一聲,【封赦】權限瞬間發動。
他五指猛地收攏,竟將那主宰神魂生生捏成了一團暗紫色的液滴。
那是純粹到極致的法則余威。
楚青屈指一彈,液滴瞬間沒入崔末央胸口的劍丸之中。
轟!
崔末央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的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像紙一樣白。
她死死咬住牙關,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淌下,還沒落地,就被周身迸發的劍氣絞成了虛無。
疼。
鉆心剜骨的疼。
但崔末央動也沒動。
她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瞳孔猛然縮緊,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潭。
嗡——
一道紅光沖天而起,直接撕裂了石磯山上方的云海。
九萬里紅塵虛影在天際浮現。
殺戮,毀滅,絕斷。
崔末央睜開眼,瞳孔深處有一抹猩紅一閃而逝。
她跨出一步,腳下的青石瞬間崩碎。
古神霸主。
楚青點了點頭,臉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些。
“多謝。”崔末央開口。
她的嗓子有些嘶啞,說完這兩個字,她對著楚青抱拳,彎腰,動作緩慢且沉重。
楚青擺了擺手,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遠處等候的兩個女子身上。
梅妃,左燕。
這兩個女子快步走上前來。
她們低著頭,呼吸有些局促,腳尖在碎石地上不安地碾動。
“你們是后天異人,根基先天不足。”
楚青看著她們,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審視。
梅妃手指絞著裙擺,輕聲道:“主上,我們不怕死。”
左燕則是抬起頭,雖然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目光死死鎖在楚青臉上。
楚青沒有回應她們的表態。
他只看結果。
他在職業欄中點開了“打撈”界面。
兩道流光從虛空中墜落,落入他的掌心。
那是兩枚布滿了古老銘文的異寶碎片,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煉了它,重鑄法身。”
楚青反手一拍,兩枚碎片分別撞入兩女的眉心。
“啊!”
梅妃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蜷縮在地,指甲深深地扣進了泥土里。
左燕則是悶聲不響,她的皮膚表面開始裂開密密麻麻的血痕,藍色的流光在傷口中穿梭,像是在織補一件殘破的瓷器。
楚青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在等。
幾分鐘后。
左燕第一個站了起來。
她握住手中新生的雙刃,隨手一揮。
嗤!
遠處的山石竟被這一道無形的勁力削去了一角,切口平整如鏡。
她看向自己的雙手,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隨后猛地單膝跪地。
“左燕,愿為主上效死!”
她的頭垂得很低,聲音在寂靜的峰頂回蕩,帶著一股決然。
楚青虛扶了一把。
“我不看誓言,我看實戰。”
楚青轉過身,沿著山道緩慢巡視。
石磯山很大。
現在,這里住著千萬侍女。
這些女子三五成群,正盤坐在各個角落,呼吸吞吐間,有點點微光在她們周身閃爍。
那是簡化版的【金丹術】。
楚青看著她們,視線掃過一張張認真、狂熱、甚至有些稚嫩的臉。
這些臉,曾經都是麻衣赤腳的貧民,是搖旗吶喊的嘍啰家屬。
現在,她們是石磯山的底蘊。
但也只是“看起來”很強。
楚青走到演武場邊緣,有負責巡查的弟子拎著木棍走過。
“用力!”
“不要分神!”
呵斥聲此起彼伏。
楚青感覺到整座山的位格都在升華。
那種感覺,就像是凡間的泥土正在一點點變成仙界的玉石。
外人看石磯山,此時定然覺得這里是高高在上的“天庭”。
可楚青知道。
這層華麗的殼子下面,依舊是易碎的瓷。
“還是太慢了。”
楚青停住腳步,抬頭望天。
天空中,原本湛藍的色澤已經變得有些模糊。
一種莫名的、粘稠的灰色正在云層縫隙中蔓延。
那是混沌大劫的氣息。
楚青的手搭在欄桿上,指節由于過度用力而發出“咔吧”一聲輕響。
他想起了當初在石磯縣,那個赤腳奔跑的少年。
那時候,他只要抓幾只螳螂就能滿足。
而現在,他要喂飽的是整座石磯山的野心。
“主上。”南宮雪走到了他身后。
她沒有打擾楚青的沉默,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楚青那寬闊的背影上。
楚青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傳來一陣沉悶的雷鳴聲。
那是紫色真血在血管中奔涌的動靜。
“去傳令。”楚青的聲音變得極冷。
南宮雪欠身:“請主上示下。”
“石磯山,開啟封山陣法。”
“所有資源,不再外流。”
“我們要在這個殼子里,養出一群真正的虎。”
楚青說完,手掌猛地發力。
咔嚓!
玄金鑄造的欄桿,在他手中碎成了粉末。
狂風吹過,粉末散入灰蒙蒙的天際,瞬間消失不見。
南宮雪看著那些粉末,瞳孔縮緊,沒有一句多余的詢問,轉身離去。
演武場上。
千萬侍女的喊殺聲震天動地。
楚青站在陰影里,像是一尊沒有任何溫度的雕像。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如果這個世界要崩塌。
那他,就要做那個最后砸碎世界的人。
哪怕這里,曾是他的溫柔鄉。
石磯山下,琉璃江的水依舊在流。
但水聲中,已經帶上了刀兵交擊的肅殺。
楚青閉上眼。
他在等。
等那一刻的到來。
等所有的虛偽都被撕裂,等真正的血腥拉開大幕。
春去,秋來。
石磯山的紅光,越來越盛。
而楚青的臉,也越來越冷。
這一遭,既然來了,就要坐到最高的位置上。
哪怕腳下,是累累白骨。
哪怕頭頂,是無盡混沌。
“來吧。”
楚青對著虛無的空氣,輕聲呢喃。
聲音極輕,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泛起了無法平息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