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染紅了天際,卻無法給這片肅殺之地帶來絲毫暖意。
永安城,這座扼守巴蜀咽喉的雄關,此刻如同怒海中的孤礁,被一片無邊無際的鐵灰色浪潮所包圍。魏軍的營盤連綿數十里,旌旗如林,刁斗森嚴,肅殺之氣幾乎凝固了空氣。
士卒們甲胄的反光連成一片冰冷的金屬海洋,矛戟的寒芒刺破暮色,直指城頭。空氣中彌漫著塵土、鐵銹以及大軍集結特有的沉重壓迫感。中軍大纛之下,司馬懿騎在馬上,身披玄色重甲,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這座堅固的堡壘。
他臉上的陰鷙與算計,此刻再無掩飾,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終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權力與野心,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熊熊燃燒。
“父親,”
長子司馬師策馬靠近,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
“陛下……為何不嚴令我等星夜馳援長安?曹真大將軍新喪,長安空虛,急需強援。若我等揮師北上,與陛下合擊諸葛亮于關中,或許還有勝算……”
“哼。”
司馬懿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冷哼,打斷了兒子的話。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曹睿?他當然想。但他更清楚,我司馬懿,絕不會去長安!”
他勒住馬韁,目光從永安城上收回,轉向身后那望不到邊際的、屬于自己的大軍。曹真漢中之戰陣亡,襄樊一帶最精銳的十五萬雄兵,已盡數落入他的掌控。
放眼如今的曹魏朝堂,還有誰能制衡他司馬仲達?沒有了。長安的勝敗,在他眼中,已遠不如眼前這條通往成都的捷徑重要。去長安,是給曹睿當槍使,贏了是天子圣明,敗了是他司馬懿無能;而拿下成都,裂土稱王,這才是真正屬于司馬家的基業!
他壓低聲音,語帶譏諷,卻也帶著對對手的認可:
“這必是劉曄那老狐貍的毒計。他深知我擁兵自重,意在西南,絕不會真心北上勤王。與其強令我前去,徒生齟齬,不如順勢而為,將這柄‘失控’的利刃,狠狠刺向蜀漢的心臟——成都!這是陽謀,也是曹睿如今唯一能選擇的……豪賭。”
司馬懿看透了曹睿的困境。年輕的魏帝不是不明白劉曄驅虎吞狼、借刀殺人的心思,但他更清楚,正面戰場擊敗諸葛亮主力的希望渺茫。唯一的破局點,就在這西南一隅!讓司馬懿這頭猛虎去撕咬西蜀的根基,縱然最終司馬懿在蜀地自立為王,也好過整個曹魏政權被諸葛亮徹底傾覆。
一個割據西南的“蜀王司馬懿”,總好過一個統一北方的“漢帝劉禪”!這是絕望中的抉擇,是飲鴆止渴,卻也是曹睿手中最后的底牌。
“報——!”
一騎快馬如飛而至,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啟稟大都督!東吳水師,前鋒已至江岸!”
“哦?”
司馬懿眼中精光爆射,臉上那陰森的表情瞬間被一絲難以抑制的狂喜所取代,永安這座城池,是座水路兩棲城市,易守難攻,要想打下,必須水軍和陸軍同時出動。
“來得正好!有請吳軍主將!”
不多時,在一隊魏軍甲士的引領下,一員東吳將領在十數名親衛的簇擁下大步走來。來人正是東吳大將潘濬。他身著吳軍制式甲胄,身形魁梧,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和疏離。他雙手抱拳,沖著司馬懿拱了拱手,禮節周到卻缺乏溫度:
“微臣潘濬,奉吾主之命,率荊州水軍三萬前來助陣。見過大都督。”
這“助陣”二字,說得頗有些微妙。潘濬心中并非沒有芥蒂。他本是荊州士族,當年迫于形勢歸降東吳。十幾年過去,荊州系在東吳朝堂雖有一席之地,但終究是降臣身份。如今,竟要奉吳主孫權的命令,將手中經營多年的荊州水軍交給世仇曹魏的大都督指揮,去攻打名義上還打著“漢室”旗號的蜀地?這命令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潘濬和許多荊州籍將士的心頭。
十幾年的時光,足以讓一些人淡忘“漢臣”的身份,但也讓另一些人,在心底埋下了更為復雜的情緒。潘濬此刻,更多的是對孫權命令的服從,以及對眼前這位魏國權臣本能的不服。
“潘將軍免禮。”
司馬懿臉上的笑容顯得異常和煦,仿佛沒看到潘濬眼中那絲抗拒。他的目光早已越過潘濬,貪婪地投向江面。只見江流之上,數百艘東吳戰船正有序地靠岸、下錨。艨艟斗艦,帆檣如林,櫓棹如林,密密麻麻鋪滿了寬闊的江面。
這些久經訓練的水軍士卒動作嫻熟,戰艦排列嚴整,顯示出強大的水上戰力。水師!是強大的水師!司馬懿心中狂瀾翻涌。天助我也!有了這三萬精熟水戰的荊州水軍,永安城下最后一塊短板被徹底補齊!步騎攻堅,水師控江,斷絕蜀軍從水路增援或撤退的可能。兵強馬壯,水陸并進,攻破永安,閃擊成都……這條通往王座的道路,從未如此清晰!
“待到攻破永安,本帥必定重賞。!”
司馬懿很明白,東吳水軍壓根沒什么忠誠可言,但是,他們對金錢特別熱衷,畢竟,仁義不愿投降的,早在當年呂蒙偷襲荊州的時候被清洗了,知道錢財可以收買這只軍隊,司馬懿的聲音充滿了志得意滿,
“得潘將軍與吳軍精兵相助,破永安,取成都,如探囊取物!待功成之日,益州財富,與諸軍共享!”
他表面大方心中想的卻是:待我入主成都,這群水軍早就當炮灰了,自己據天府之國而王,勵精圖治,廣積糧草,訓練士卒……中原?待曹睿與諸葛亮在關中的血戰拼得兩敗俱傷,待天下有變……屆時,我司馬家揮師北伐,問鼎天下,又有何不可?!
他撫摸著馬鞍旁冰冷的劍柄,望向西方那巴山蜀水的方向,眼神中的野心如同燎原之火,再也無法遏制。永安城頭搖曳的燈火,在他眼中,已然變成了未來蜀王宮闕的輝煌燭光。
司馬懿的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