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營寨,篝火點點,肉香彌漫,酒壇開封的泥封和士卒們豪飲的笑鬧聲交織在一起,沖散了本該屬于決戰前夕的肅殺與緊繃。
這股松弛的氛圍,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悄然浸潤了整個軍營,卻讓以魏延為首的一眾漢軍老將們感到渾身不自在,像穿著濕透的棉衣行軍。
“這…怎可如此享樂!”
魏延濃眉緊鎖,指關節捏得發白,看著不遠處一堆圍著篝火、拍著大腿唱起家鄉俚曲的士卒,
“長安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將士們不思枕戈待旦,反倒酒肉歡歌?更可氣的是…”
他壓低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就連諸葛丞相,竟也只字不提攻城之事!
莫非陛下和丞相…也被這眼前的‘唾手可得’蒙了心,起了輕敵之意?”
他心中仿佛有兩股力量在激烈撕扯:一股是多年征戰、渴望畢其功于一役的迫切,想要沖進大帳質問丞相為何按兵不動;另一股則是無數次被丞相謀略折服、深知其深不可測的經驗,警告他任何冒失的質疑都無異于自取其辱。這種擰巴感讓他如同困在籠中的猛虎,煩躁地來回踱步。
“哼,武夫,你懂什么?”
一個冷冷的聲音自身側傳來。
陳群,這位昔日曹魏重臣,如今雖降漢,看向魏延的眼神卻始終帶著刻骨的寒意和難以消解的鄙夷。
他兩個兒子皆死于魏延之手,這份血仇深植骨髓。不過想到自己陳家被曹睿滿門抄斬的慘劇,這份針對魏延的恨意倒也詭異地被沖淡了些許——然而,這并不妨礙他對魏延這個“莽夫”的厭棄!
魏延的火爆脾氣“騰”地一下被點燃,額角青筋暴起,猛地轉身,手已按在佩刀上,
“陳長文!你一個降臣,也敢在本將面前大放厥詞?莫不是以為降了漢,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他話中帶刺,直指陳群的身份。
“父親息怒!”
一旁的鄧艾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魏延的胳膊。年輕的鄧艾心思急轉:漢中失守,魏延作為前主將確有過失,諸葛丞相治軍向來嚴明,此刻若是魏延在眾目睽睽之下對降臣(尤其是頗受優待的陳群)動手,舊賬新賬一起算,后果不堪設想。
他這位“便宜父子”的便宜老爹,恐怕真會人頭不保。
鄧艾強壓下心中對陳群話語的不滿,轉向陳群,語氣盡量保持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服輸的銳氣:
“陳尚書方才所言,想必自有高論?如今長安近在咫尺,兵貴神速,正該一鼓作氣,何故在此按兵不動,坐失良機?”
陳群瞥了年輕氣盛的鄧艾一眼,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側身推了推身邊另一位降臣,曾在雍涼任職的游楚:
“文允(游楚字),你來給這些性急的將軍們說說其中道理。老夫懶得與匹夫爭辯。”
他心中對魏延的厭棄,連帶著對與其關系匪淺的鄧艾也無甚好感。游楚心中暗暗叫苦,埋怨陳群何苦去招惹魏延這煞星。但他既被點名,又同是降臣陣營,只得硬著頭皮開口,試圖緩和氣氛:
“陳尚書之意,乃是‘事緩則圓’之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了幾分,
“曹魏之患,根植于其內部傾軋,由來已久。當其強盛之時,各方勢力尚能因利益而表面臣服。如今大廈將傾,生死存亡之際,人心浮動,各懷鬼胎。司馬氏、宗室、外姓大將、世家門閥…牽一發而動全身。我等若此時急攻長安,反而可能逼迫他們暫時擱置嫌隙,同仇敵愾。反之,若暫緩攻勢,給予其喘息之機,失去外壓催逼,其內部積壓的矛盾必會加速爆發,禍起蕭墻,自亂陣腳。屆時,長安、洛陽,豈非唾手可得?”
游楚的分析沉穩而有見地,透露出他對曹魏權力結構深刻的理解,這非局外人所能輕易道出。
中軍大帳:暗流涌動此時,中軍大帳內的氣氛,與帳外的松弛和帳前將領的爭論又自不同。
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微妙而復雜的寧靜。
劉禪端坐主位,比起當年那個在相父面前動輒惶恐的少年天子,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他心中對相父諸葛亮按兵不動的策略同樣充滿好奇,甚至有一絲本能的急切——但他已學會將這份急切深埋心底,不再輕易顯露。
相父如此做,必有深意,他選擇等待。然而,帳內此刻的主題卻并非軍國大事。老臣徐庶正滿面紅光地向劉禪介紹著身邊一位身著素雅宮裝、容貌姣好卻神色清冷的女子:
“陛下,此乃小女徐凌。說來慚愧,當年先帝(劉備)曾與老臣戲言,若老臣將來有女,陛下有子,當結為秦晉之好。如今陛下正當盛年,小女…也待字閨中…”
徐庶的話語帶著幾分舊時情誼的唏噓,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娃娃親?”
劉禪心中愕然,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目光掃過徐凌,這女子確實美麗,但那眉宇間拒人千里的冷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絕非尋常閨秀。更讓他起疑的是,相父諸葛亮就坐在一旁,輕搖羽扇,目光深邃,仿佛洞悉一切,卻對徐庶這番“認親”和“提親”未置一詞,既不反對,也看不出贊同,只是靜靜觀察。
這本身就傳遞著極為復雜的信號。劉禪的目光又下意識地掠過帳內侍立的關銀屏,馬蘊,昭蕾等人,她們或是英姿颯爽,或是溫婉可人,皆是萬里挑一的絕色,且各有不凡本領。
徐凌置身其中,那份刻意維持的“高貴”顯得格外突兀。
徐凌(曹凌)此刻心中更是五味雜陳,煎熬更甚。她本是魏明帝曹睿的親妹,金枝玉葉。兄長為了給她一條生路,讓她遠離即將傾覆的漩渦,才忍痛讓她認在名望甚高且與蜀漢關系密切的徐庶名下。
此刻,聽著自己被視為一件“舊約”下的物品被提及,而眼前的蜀漢皇帝身邊佳麗環繞,個個都不遜于自己,尤其是那個英氣逼人的關銀屏,據說武藝超群。這讓她身為大魏公主的驕傲被反復碾磨,悲涼與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心頭。
再看到劉禪那探究的目光掃過自己,仿佛在審視一件物品的價值,徐凌壓抑的羞憤瞬間爆發。
“哼!”她猛地抬起頭,清冷的目光直視劉禪,聲音帶著冰碴,“陛下若覺得為難,此事就此作罷!我徐凌也非嫁不出去之人!”
她的語氣激烈,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
劉禪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弄得一愣,旋即心中了然:果然不是善茬!這反應,這氣度,絕非徐庶的女兒能養出來的。他心中疑慮更深,但目光掃過依舊沉默的諸葛亮,那份沉靜給了他答案。
相父不反對,便是默許,劉禪迅速收斂心神,臉上浮起一絲溫和卻帶著帝王疏離的笑意,打斷徐凌的怒火:
“徐卿何出此言?既是先帝定的親,就算奇丑無比,朕沒有推脫之理?更何況還是如此沒人此事,朕應允了。”
他語氣平和,至于徐凌的真實身份,既然相父沒什么意見,應該就是最好的安置。
諸葛亮羽扇輕搖,那深邃的目光在劉禪和徐凌之間流轉,最終落回帳外長安城的方向。
他并非神祇,無法精準算盡一切。此刻按兵不動,不談軍事,只議“家事”,正是在等待一個關鍵的變數——曹睿!
曹睿的選擇,將決定這場滅國之戰的走向和代價。
若曹睿是庸主,畏懼漢軍兵鋒,倉皇放棄長安、洛陽,逃往河北鄴城據守。
那么,關中、河洛之地將如熟透的果子般落入漢軍之手,人心浮動,守軍士氣崩潰,根本無需再耗費巨大代價強攻堅城,只需徐徐接收,安撫人心即可。此乃上上之策。
但若曹睿真有雄主之姿,不甘束手就擒,以其魏帝之尊,傾盡河北精兵,不顧一切回師救援,與長安守軍里應外合,尋求決戰。那么,漢軍就必須嚴陣以待,以逸待勞,在長安城下迎擊魏軍主力。這將是決定天下歸屬的慘烈一戰。
這還不是全部。諸葛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投向了東南方。漢中大捷雖重創魏軍,但老對手司馬懿卻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成功從漢中戰場抽身,退回了襄樊重鎮。
以司馬懿之能,必在瘋狂收攏殘兵敗將,重整旗鼓。
此人深通韜略,絕不會坐視長安陷落。他極可能敏銳地抓住漢軍主力被吸引在長安城下的時機,沿著武關道這條古老而險峻的戰略通道,悍然發兵,直插漢軍側后!若真形成曹睿主力自北而來,司馬懿精兵從東南突襲的夾擊之勢,漢軍縱然得勝,也必將付出難以承受的慘重代價。
因此,這短暫的“松弛”,將士們的酒肉歡歌,甚至帳內這場突兀的“認親”和“定親”,皆是棋盤上的落子。諸葛亮在以靜制動,等待對手露出破綻,等待那決定性的時機降臨。長安城巨大的陰影下,無形的風暴正在寂靜中醞釀,牽動著無數人的命運和整個天下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