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慘淡的夕陽穿過雕花的窗欞,勉強照亮了魏帝曹睿的寢殿。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沉水香也壓不住的衰敗氣息。曹睿裹著厚重的錦裘,蜷縮在御榻上,身體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劇烈地顫抖著,蒼白的臉上泛起不祥的潮紅。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刺目的殷紅。
一旁的宦官驚恐地遞上絲帕,曹睿一把搶過,狠狠咳了幾聲,雪白的絲帕上頓時綻開一朵刺眼的血梅。
“咳咳……咳咳咳……”
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腑掏空。劇烈的喘息間隙,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御案上攤開的地圖。地圖上,曾經象征著大魏赫赫武功的大片疆域,如今被刺眼的朱砂筆無情地劃去。漢中的慘敗,不僅丟失了至關重要的戰略要地,更葬送了曹魏在關西的精銳。江淮膏腴之地,竟被東吳那群反復小人乘虛而入,插上了“吳”字旗。
而西北方向,長安城頭上,“漢”字大纛迎風招展,劉禪的大軍如同磨利的刀鋒,懸在關中平原的咽喉。
更令人窒息的是,探馬飛報,那“臥龍”諸葛孔明,竟已整頓兵馬,即將入駐關中,和劉禪會師!
短短數十年?不,仿佛只在須臾之間!曾經氣吞萬里如虎,威壓北方群雄的煌煌大魏,竟已衰敗至此!曹睿的眼中充滿了迷茫、痛苦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自我懷疑。他祖父曹操、父親曹丕篳路藍縷、浴血奮戰打下的基業,難道就要在他手中崩塌?這命運,何其不公!何其荒謬!
比外患更讓他心寒的,是內憂。洛陽城內,那些曾經匍匐在曹家腳下,高呼“天命在魏”、力勸曹丕代漢的世家門閥——潁川荀氏、河內司馬氏、弘農楊氏、陳留高氏……
如今個個心懷鬼胎。曹睿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的目光不再恭敬,私下里的竊竊私語充滿了算計。
當年曹魏強盛時,他們搖唇鼓舌,為篡漢張目,攫取無上權柄;如今季漢劉禪兵鋒直指洛陽,打出“匡扶漢室”的旗號,這些人沉寂已久的“漢臣”之心竟又蠢蠢欲動,眼神閃爍,似乎在衡量著改換門庭的價碼。
墻頭草!一群徹頭徹尾的墻頭草!曹睿心中怒罵,卻感到一陣更深的無力。他連鎮壓他們的力量,都在急劇流失。
“陛下,光祿大夫劉曄求見。”
內侍尖細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劉曄?曹睿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諷刺、甚至帶著幾分癲狂的弧度。
在這大廈將傾、眾叛親離的時刻,唯一還能“盡心”為曹家謀劃的,竟然是這個頂著“光武皇帝嫡系后裔”光環的漢室宗親!說他忠于曹氏?
曹睿自己都想嗤笑出聲——怕是連宮門口那只只會搖尾乞食的癩皮狗都不會信!劉曄的忠心,恐怕只忠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眼前的權位。然而,諷刺中的諷刺是,季漢陛下劉禪早已昭告天下,言明若“王師”克復中原、還于舊都,首要之事便是將“背棄祖宗、助紂為虐”的逆賊劉曄,縛于光武皇帝陵前,血祭漢室列祖列宗!
這個劉曄,早已被釘死在了曹魏這條破船上,毫無退路。
他只能,也必須,為曹魏掙扎到最后一刻。
“宣。”
曹睿的聲音嘶啞而疲憊,帶著濃重的痰音。須臾,劉曄弓著身子,腳步細碎而急促地走了進來。他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擔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行了個幾乎要把額頭貼到冰冷金磚上的大禮:
“臣劉曄,叩見陛下!陛下龍體欠安,臣心如刀絞,五內俱焚!還望陛下千萬保重圣躬,此乃大魏之根本啊!”
活脫脫一副忠心老奴的模樣。
曹睿冷冷地看著他表演,既沒讓他平身,也沒說話,只是那眼神,冰冷得讓劉曄后背發涼。
劉曄不敢起身,保持著跪姿,語速極快地說道:
“陛下,臣知陛下憂心國事,寢食難安。然天無絕人之路!臣觀天下之勢,尚有轉圜之機!”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關鍵在于東吳!”
“東吳?”
曹睿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冰冷。
“正是!”
劉曄見曹睿搭腔,精神一振,膝行兩步,聲音壓低卻充滿蠱惑,
“陛下明鑒,建業乃孫權立國之本,宗廟所在,根基之地!如今被季漢虞意竊據,孫權必如喪家之犬,恨之入骨!其傾舉國之力反撲建業,已成定局!此乃我大魏天賜良機!”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
“陛下,孫權此刻,如同溺水之人,任何一根稻草他都會死死抓住!我大魏與其坐視他和季漢在江淮死斗,不如……送他一根足夠粗壯的‘稻草’!”
曹睿的目光銳利起來:
“說下去。”
“陛下可下旨,以‘共抗暴漢’之名,秘密向孫權提供大批軍械、糧草,助其猛攻建業!甚至可承諾,若其奪回建業,我大魏承認其對江淮的占有!”
劉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
“以此為交換條件,要求孫權必須借調其精銳水軍主力,數量至少需戰船千艘,水卒五萬!配合我大魏太尉司馬懿,沿長江溯流而上,水陸并進,直搗永安,威脅益州腹地,解釋西蜀北伐大軍,必定嘩變!”
劉曄越說越激動,仿佛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待司馬懿大軍入駐成都,陛下便可盡起河北十萬精銳,由陛下親征,兵發長安,以雷霆萬鈞之勢,在關中平原與劉禪、諸葛亮進行最終決戰!此乃傾國之力,畢其功于一役!只要擊潰劉禪主力于長安城下,則漢軍膽寒,天下可定!孫權即便奪回建業,也元氣大傷,屆時再徐圖之,易如反掌!”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曹睿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漢水的水道和長安的位置,胸膛劇烈起伏。劉曄的方案,充滿了巨大的風險,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一旦失敗,便是萬劫不復。但……環顧這搖搖欲墜的江山,這離心離德的朝堂,這病入膏肓的身體,他曹睿,還有更好的選擇嗎?一絲狠厲與賭徒般的瘋狂,最終取代了眼中的迷茫。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跪伏在地的劉曄,聲音如同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血腥和決絕:
“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