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聽到這番話微微怔愣。
從前兩日便始終縈繞在她心頭的疑問再次加劇,她目光遲疑地看著從容閑適的姜蘭君。
要不是那天陳家把她捆了送回江府的時候,她正好瞧見了長相。
否則她都該懷疑面前站著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本人了。
聽說大小姐這些年都被養在鄉下,那么她自然不可能讀書識字更別提丹青之道,可偏偏她說話做事都完全不像個鄉野村婦,反而是極有涵養的。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姜蘭君不甚在意玉露在想什么,從看到這盆蘭花開始她的全部注意力便都落在了它身上,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手指輕而慢地摸著花蕊。
比起院子里那些被精心伺候的牡丹花,這蘭花就像是搬來濫竽充數的一樣。
瘦弱、矮小,連花都只開了一小簇而已。
可見它完全沒有被好好照料。
姜蘭君酷愛蘭花,上輩子那些官員為了討好她全都千方百計地培育蘭花,示意那會兒蘭花的身價被炒得越來越高,隱隱有一躍成為國花的架勢。
總不能她死后,裴黨還遷怒到無辜的花身上吧?
花又有何罪!裴鶴徵這人果然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她恨得咬了下牙。
姜蘭君的眼里仿佛醞釀著森寒。
只是不等她多做些什么,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分外焦急的聲音,抬頭望去,就看見管事穿著的人領著兩人飛快地朝這邊走過來,頤指氣使地道:
“快快快,趕快給我把那盆蘭花搬走!”
“今個兒可是老夫人的好日子,誰讓你們把這樣晦氣的東西搬到院子里的?真是不要命了!”
小廝不敢吭聲,當即就要上前把蘭花搬走。
姜蘭君聞言眉頭一挑,壓著眉眼看向管事,冷聲問道:“你說它晦氣是什么意思?”
管事打量了她幾眼,見她周身氣度不似尋常人,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
“這位小姐安好。”
他解釋道:“小姐您有所不知,這蘭花價賤本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可偏偏手底下的人笨手笨腳的,見牡丹少了一盆就拿了這蘭花來濫竽充數。”
姜蘭君:“……”怪不得她遍尋院子,也只看到了這一盆蘭花。
說到這兒,管事見她居然還面露疑惑后詫異地停頓了一下,然后壓低了聲音道:
“小姐,畢竟今日裴相極有可能前來赴宴,要是讓他看到府上竟然公然擺著蘭花,豈不是會誤以為我們老爺和那位死了多年的妖后有關。”
聽到妖后倆字,姜蘭君眉頭倏地一跳。
管事還在絮絮叨叨地說:“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可不得多多盡心嘛,此事還請小姐提我們保密,大恩不言謝。”
他一邊說著,一邊揮手示意小廝趕緊把花搬走。
等話講完,他也就趕忙轉身告辭了。
姜蘭君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看了片刻,便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自重生后她一直找不到機會問她死后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姜氏一族的下場又是什么。
無緣無故的問起這些東西,只會引人懷疑。
可如今連與她最沒關系的蘭花都落得這般被人嫌棄的下場,姜氏的下場自然也不會好。
姜蘭君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氣與恨意。
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驀地攥緊,前所未有的緊迫感襲來,她現在就迫切地想要親眼看著裴鶴徵死。
過了良久,姜蘭君才緩緩地吐出口氣。
可就在這時身旁卻忽然響起了噗嗤的嘲笑聲,身著錦服的世家小姐笑嘻嘻地圍過來,輕蔑不屑、譏誚的目光紛紛落在姜蘭君的身上。
“這世上的道理果然簡單的很,什么馬就配什么鞍,什么樣的人就會喜歡什么樣的花。”
“喜歡那般廉價花的人能是什么人呢?”
江玲瓏站在她們之間,眼神得意地看向姜蘭君。
接著才難為情地解釋道:“諸位姐姐們有所不知,我的這位姐姐之前都待在鄉下,平時能見的也只有野花野草,像牡丹這類名貴的花都不曾見過呢。”
“喔~原來是村姑啊。”
有人用團扇掩鼻,調笑道:“怪不得我聞到了好臭的一股窮酸味兒呢。”
話音落下,眾人頓時又哄笑起來。
這廂的動靜很快便吸引了別的地方其余人的注意,目光也跟著落在了被她們圍著的姜蘭君身上。
這會兒院子里有不少的人都親眼目睹了方才在外頭的那出不算鬧劇的鬧劇。
眼下瞧見主人公竟然還是同一個人,頓時便來了興趣。
其中便有那個小女孩,她的眼睛倏地亮起,剛準備湊上前去近距離看個仔細,就別人捏著后頸被抓了回來:“宋玥,你又想瞎跑到哪兒去?”
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少年不滿地看著她。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裴表哥你啊,”一看見是他而不是娘,宋玥頓時放了心,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是看熱鬧啊,喏,就那邊。”
說著,她便抬起下巴朝姜蘭君的方向努了努。
少年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后愣了一下,不由得咦了聲:“怎么是她?”
宋玥詫異地道:“你居然認識她?”
少年,也就是裴知行想到那日老頭把青金石賣給她而不給他的事臉色就有些難看。
他冷哼了聲道:“一面之緣罷了,她們這是在搞什么?”
“湊近了看看就知道了!”
宋玥拉著他跑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姜蘭君正面無表情地盯著江玲瓏等人。
若是在此之前,面對這樣低劣的挑釁她只會一笑了之根本不會在意,但很不巧的是,她現在心情非常的不好,而惹得她心情不好的人此刻不在。
所以,既然她們在這個時候撞上來了,那就自認倒霉吧。
姜蘭君在心底冷笑一聲。
她站在原地沒動,臉上也沒有絲毫的尷尬和不悅,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泛著冷光,身上那股多年來手握重權而染上的威嚴讓笑聲不由得漸漸變小。
“諸位今日都是受邀前來的客人,可你卻在這里含沙影射主人家,實在是不合時宜。”
鏗鏘有力的聲音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愣。
……她們怎么就影射陳家了?
江玲瓏心頭驀地一跳,不等她開口,便聽見姜蘭君又道:
“孔子家語有言: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姜蘭君眼神冰冷地望著幾人,冷靜地道:
“這后院分明遍地名花,花香撲鼻,可這位小姐卻非說在這里聞到了窮酸臭味,那我是否可以認為你這是在指責陳府辦事不力?”
被她看中的那人明顯慌了一下。
但很快便氣惱道:“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血口噴人!”
姜蘭君卻了然地點了下頭。
她的目光猶如寒刃,語氣平靜地說:
“哦,那你便是承認了在借我的身份,去影射同樣平民出身白手起家的陳老將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