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微被關在昏暗的佛堂里,已經小半日。
外頭靜悄悄的,她對太后究竟會怎么做,一無所知。
但她知道,此時此刻已經到了最為兇險的時候。
無論是太子還是閭丘顏,都有足夠的理由和手段置司馬雋于死地。
而司馬雋有什么?
只有太后一點點的惻隱之心。
王氏的落難興許能堅定太后保住司馬雋的決心,可是孫微也明白,在太后心中,司馬雋已經是最不重要的那一個。
突然,孫微聽到屋外傳來腳步聲,她旋即大聲問道:“太后可有消息了?豫章王殿下如何?求你告訴我一聲。”
這情形不知發生了多少回,她逢人就問,連聲音都已經嘶啞,卻沒有問來只言片語。
可是這回不同,那腳步聲快步靠近,門上的鎖似被兵器劈開。
孫微嚇了一跳,連忙后退,手緊緊抓著身后的桌子。
門被一把推開,廊上的風燈幽幽映出一個挺拔的身影。
“阿微……”司馬雋的聲音傳入耳中。。
孫微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血腥味隨風吹入屋里,那身影晃了晃。
“殿下!”
孫微驚呼一聲,趕緊上前攙扶,卻落入司馬雋的懷里。
溫暖帶著熟悉的味道,充盈鼻間。她的呼吸窒住,不知何時,已然熱淚盈眶。
她環住他堅實的臂膀,觸碰到他衣裳上干硬的血痂。
“殿下受傷了?”她聲音有些顫抖。
司馬雋緊了緊雙臂。
“無礙,我來帶你走。”
——
太極殿里,太子看著閭丘顏臉上的笑意,一陣毛骨悚然。
他在閭丘顏的步步進逼中后退,直到碰到御座,跌坐在上頭。
他語無倫次地說:“你莫忘了,是誰賜給你官職和兵權,讓你一躍當了個大將軍?王磡能給你什么?他那等卑鄙小人,如今看似幫助你,日后還不知要如何陷害你!”
“太子所言極是。”閭丘顏忽而拔了劍。
太子驚呼:“皇祖母救我!”
長劍刺入肉身,太子雙眼緊閉,卻未察覺疼痛。
卻聽太后失聲大呼“伯崖”。
太子睜開眼,只見閭丘顏把劍扎入了王磡的胸口,
王磡難以置信地看著閭丘顏。
閭丘顏居高臨下地看著王磡,道:“啟稟殿下,逆臣王磡已死。”
他刺得又狠又準。
鮮血源源不斷地從王磡胸口涌出,他掙扎了幾下,很快就沒了動靜。
太后顫抖著跪倒在地上,好似天塌了。
太子劫后余生,暢快地大笑起來。
閭丘顏卻拭了劍,問:“如何不見豫章王,他在何處?”
太子突然想起這重要的事情,忙跳起來,問太后:“祖母將子珩帶去了何處?”
太后已是說不出話來,只顫抖地抱著王勘,嘴里喃喃的不知在說什么,仿佛一時失了智。
太子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輕聲哄道:“我答應太后,留子珩一命,可好?”
好一會,太后抬起頭來。
她雙眼通紅,似一瞬間老了十歲。
盯著太子注視良久,太后卻突然笑起來。
“我讓人送他上船,回江州了。”
太子變色。
“絕無此事。”閭丘顏當即道,“我亦將宮禁嚴加看守,豫章王必定還在宮中。”
太后仍冷笑,并不答話。
太子對閭丘顏道:“現在便派人去搜!挖地三尺也要掘出來!”
閭丘顏卻并不著急,看著太后,溫聲道:“孫氏在何處,太后總知曉吧?舍弟和孫氏是同時逃出來的,他看見孫女君所去的方向,正是太后的宮室。”
他說著,蹲在太后跟前,勸道:“豫章王三番幾次為了孫氏涉險,就算是為了豫章王好,太后也不該留她。既然如此,不若將她給臣?如此,臣絕不敢再為難太后。”
太后長吸一口氣,道:“她確在我宮里。”
閭丘顏隨即點兵,往太后宮里去。
太子看著閭丘顏的背影,忽而有點無措,一時不知該跟上還是該留下。
“完了,”太后長嘆一聲,“一切都完了。司馬家的天下要被你敗光了。”
太子不耐煩道:“祖母何處此言?”
“你日后可還壓得住閭丘顏?”太后看著王磡的尸首,眼神發直,“你也不過是俎上的肉罷了。”
——
閭丘顏領著一干手下,直往太后宮中去。
宮人不敢阻撓,說孫微就被太后關在佛堂。
佛堂里,只有一盞海燈,在佛像前散發著孱弱的光。
閭丘顏推開門,就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跪在蒲團上。
孫微回頭,看到是閭丘顏,站了起來。
“你怎在此?”她冷冷道。
閭丘顏笑了笑,向她踱步而來,道:“那日女君派那婢女來刺殺在下,在下就曾說過,若在下不死,你我還會再見。”
“是我失算,沒能將你殺了。”
“說起來,在下也覺不可思議。”閭丘顏道,“女君好幾次將在下置于死地,可在下依舊活到了最后,是否說明,這便是你我的宿命。”
他說罷,在孫微跟前駐足,道:“女君是時候隨在下走了。”
孫微與他對視:“我若是不走呢?”
閭丘顏正待說話,忽覺脖頸后一涼,是兵器抵住了他的脖子。
后面的護衛一驚,忙要上前,被閭丘顏喝住。
“是豫章王殿下。”閭丘顏鎮定道。
司馬雋從陰影之中露出臉來:“時候未到,誰說你能活到最后?”
閭丘顏長吸一口氣,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太后為殿下謀劃了一條生路,殿下卻不走。殿下果真對孫女君癡心一片。”
司馬雋不多言,只拿過一根繩索,麻利地將他的雙手束縛,道:“我們要走,怎能沒你相送?”
閭丘顏沒有反抗。
“殿下就算帶上我,也休想走出了這宮城。這里是戍衛重地,殿下難以脫身。”
“不試試看又如何知曉?”
正說著,鄧廉匆匆進得佛堂來,道:“殿下,準備好了。”
司馬雋將閭丘顏交給鄧廉,隨后朝孫微伸出手,道:“此去萬般兇險,你萬不可離開我三步之外,明白么?”
孫微的心砰砰直跳。
她將自己的手放在那寬大的掌心里,道:“明白了。”
司馬雋的手緊緊攥著她,拉著她往外走。
太后宮里里外外,全是閭丘顏的人。
但見閭丘顏被鄧廉挾持著,無人敢上前造次。司馬雋一手握著劍,一手拉著孫微,跟在鄧廉后面,直往西門而去。
孫微警惕地看著四周,心跳得愈加快,卻無一絲恐懼。那只牽著自己的手,如同蘊含著無窮的力量,足以驅散秋夜的寒涼。
閭丘顏的手下始終提著兵器,跟在十步之外。
“往哪里去都一樣,”閭丘顏倒是輕松,一邊走著,一邊道,“殿下何苦如此費勁。先找個郎中看看身上的傷口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