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腳才著地，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這雨下的可真大。”他笑著入內(nèi)，對太后一禮。
太后卻冷冷道：“太子還笑得出來。”
方才在路上，太子已經(jīng)聽聞了早前發(fā)生的事情，和顏悅色道：“祖母又在為子珩的事情生氣么？”
“太子說呢？”太后問，“莫非太子一點錯沒有？”
太子道：“孫兒總覺得有回寰的余地，故而不想勞動祖母。”
“過去了那么些時日，你想明白怎么回寰了么？”
太子一時不語。
太后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如今是沒人能說動阿雋了，你我都不行。”
“方才王妃也在場，她說了些什么？”
說起魯氏，太后不由地想起王瑤方才說的一番話。
“有件事情，我要問太子。”太后道。
“何事？”
“方才太子妃留下來跟我說起一件事。她說外頭又起了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是阿雋和魯氏的關(guān)系不一般，太子可聽聞過？”
太子一怔，隨即起身道：“太子妃竟然跟太后說這事？市井流言，豈可當(dāng)真，怎敢拿到太后跟前說？太子妃也是大家閨秀出身，竟如此不顧分寸。”
太后冷冷道：“這等閑話，也不是頭一回有人傳了。豫章王府是宗室，事關(guān)皇家體面。如今連太子妃都知道了，太子還要瞞我到何時。”
“太后息怒！”太子忙跪倒在地，“孫兒不過是不想讓祖母傷神。”
“你是不想讓我傷神，還是想袒護？”
“孫兒不敢！”太子解釋道，“孫兒以為，這等流言過去并非沒有，不過被一一證實是無稽之談。豫章王府既關(guān)乎皇家臉面，那么更當(dāng)慎重才是，未有證據(jù)以前，孫兒懇請祖母，切不可輕信流言。”
太后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最疼惜阿雋，但你可曾想過，他為何想方設(shè)法推拒這門婚事，甚至不惜開罪你我？要不是因著心里頭有人，莫非還有別的道理么？”
太子愣了愣。
“這……”他干笑一聲，道，“他厭惡王氏又不是一日兩日，亦情有可原。”
“我也姓王，難道他還厭惡我？”
“那必是萬萬不會。”太子忙道，“不過孫兒以為，凡事要講證據(jù)，萬不可聽信一面之詞。”
太后閉了閉眼，道：“原本以為這魯氏有些用處，沒想到接二連三生出事端。先前，她親生父親說她是假冒的，已是讓我心生芥蒂，如今，又惹出這么些閑話來。既是要證據(jù)，也不難。到時候，莫要再包庇阿雋就是。”
“太后要做什么？”太子疑惑地問。
太后沒有回答，只道：“你退下吧。太子妃還在偏殿等你，莫把她忘了。”
太子只得做了個禮，徐徐退下。
待出了大殿，王瑤已經(jīng)在廊下等候。
“殿下，”王瑤趕緊迎上前來，神色小心，“殿下不會責(zé)怪妾吧？”
太子看了她一眼，道：“我說過市井流言萬不可信，你竟違命。”
“妾不敢！”王瑤一臉委屈，忙道，“方才，璇璣已經(jīng)向太后說出了世子拒婚之事，太子不曾見太后慍怒的模樣，妾著實不敢再隱瞞。璇璣是妾的親妹妹，她忍辱負(fù)重至此，妾又于心何忍？拒婚的是世子，太后怪罪的卻是璇璣，豈非冤屈？唯有將實情說清，才好分辨是非。”
她說著，不由垂淚。
太子面露無奈，拿出帕子為王瑤拭淚。
“罷了，說了就說了罷。只是，”太子忽而壓低了聲音，“你跟太后說這話時，還有誰在近旁？”
王瑤忙道：“只太后貼身的幾個宮人，再無旁人。”
“嗯，”太子沉吟，“此事就此打住，你萬不可再添是非。”
“那璇璣……”
“太后自有論斷。”太子道，“太后比任何人都想促成這門婚事，不會教璇璣吃虧的。可是你若添油加醋，不小心幫了倒忙，反倒會惹怒太后，明白了？”
王瑤知曉其中的厲害，忙道：“明白了。”
她說罷，又小心翼翼地問：“殿下不再生妾的氣了？”
“阿瑤不過是心疼璇璣，我有甚好氣的？走吧，回宮了。”
內(nèi)侍趕緊打起傘。
太子眺望著陰沉沉的天，嘴角忽而勾出一抹笑。
他攜著王瑤，一同步入雨中。
——
孫微回到府里，雨已經(jīng)停了。
她即刻找到司馬雋，說起今日的變故。
“夫人如何回答？”司馬雋問。
“世子不許妾插手，妾也只能推說不知。”孫微道。
“夫人做得好，”司馬雋頷首，“太后無論問什么，只管推給我就是。”
孫微看他輕松的模樣，也不知他哪里來的底氣。
原來打算放任不管，可瞧他這副神態(tài)，孫微又忍不住問：“妾可蒙混過關(guān)，世子卻是定然過不去的。太后已經(jīng)召太子進(jìn)宮問話了，世子待要如何應(yīng)對？”
“如何應(yīng)對？”司馬雋淡然道，“要成親的是我，莫非他們還能將我綁起來行禮不成？”
“世子不可開玩笑。”孫微嚴(yán)肅道，“世子若惹怒了太后，她的手段多的是，權(quán)看她愿不愿意用來對付世子。”
“比如說呢？”
“因觸怒太后而丟了封號的王侯又不止一個，還有被流放的，世子何不想一想？。”
眼看著司馬雋定住，孫微道：“世子莫非以為世子這爵位堅不可摧么？世子的兵權(quán)已經(jīng)被收了一半，難不成不會動世子的爵位么？”
“我并未心存僥幸，。”司馬雋道，“只是我以為，該盤算的是若到了那日當(dāng)如何收場，而不是防著那天到來。”
“能預(yù)防自是好，為何先思量收場？”
“因為防不了。”司馬雋道，“無論我答不答應(yīng)，那日遲早會來。”
司馬雋看孫微臉色不霽，卻道：“夫人好久不曾給我卜算了。擇日不如撞日，不若夫人現(xiàn)在就不算，看我的預(yù)感準(zhǔn)不準(zhǔn)？”
“自是不準(zhǔn)，”孫微毫不猶豫地說，“可是妾說了不準(zhǔn)又如何，世子從不會想照著妾說的做。”
“那是因著夫人學(xué)藝不精，”司馬雋道，“夫人至今仍未解釋明白，夫人的卜算之術(shù)，是跟誰的？”
“妾天生就會，不可么？”
司馬雋卻是一笑，道：“夫人說什么便是什么。”
孫微還想說什么，可觸到他的目光，又不由地看向一邊。
雨停之后，風(fēng)中滿是清新的味道。二人在廊下走著，司馬雋望著院子里晶瑩剔透的雨后世界，道：“夫人放心，我說過，夫人和夫人的家人，我都會安排妥當(dāng)，必不食言。”
孫微看向他，只覺有什么塞在胸口。
她重活一輩子，自為的是讓家人活著。
也是為了讓他活著。
傻子。
見他再度看過來，孫微咬了咬唇，繼續(xù)望向院子里，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