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豫王趙君陽坐了那大位，改國號為長治。
太上皇之子趙立誠封為太子。
大典那天，顧命大臣徐行站得最靠前。
新帝就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坐在龍椅上，雖然龍袍加身，但臉上的局促根本遮掩不住。
甚至，他的手和腳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徐行突然想起太上皇登位時，雖然年紀很小，但舉手投足之間，已經(jīng)有了帝王風范，言語之間，已有了威懾。
這一位……
哎，到底不是正統(tǒng)啊。
徐行心里不由得替太上皇感覺到惋惜，又為華國的將來惶恐。
大典結束，十幾位重要的朝臣挪步御書房，商議國家大事。
這位新皇帝支著個腦袋，聽這個說，覺得對，點點頭；聽那個講，覺得也對，也點點頭，自己卻一言不發(fā)。
逼急了，就說兩句話：
一切都由徐大人，魏大人決斷；
容朕和太后商議商議。
徐行都有些糊涂了，這位新帝到底是膽小怕事呢，還是只披著羊皮的狼啊，他怎么瞧不出來呢？
說他膽小，那一招以退為進，又玩得老練；
說他內心陰惡，那一問三不知的樣子，又分明稚嫩得很。
徐行看人，向來一看一個準，就連裴景那樣心思暗沉的人，他都能一眼看透。
偏偏在這位新帝身上，他過往的經(jīng)歷和判斷統(tǒng)統(tǒng)都失了效。
……
惶恐很快就變成了現(xiàn)實，大典過后不久，瓦剌便舉兵南下，直逼京城。
京城里，上到天子，下到小吏，都如驚弓之鳥，誰都知道，一場慘烈風暴即將到來。
為什么說是慘烈？
因為太上皇領三十萬大軍出征，這三十萬幾乎是華國最強的兵馬，就連兵部衙門里的官員，都所剩無幾。
其二，打仗打的是什么，除了兵馬以外，打的是糧草，是實實在在的銀子。
他徐行手掌戶部，最清楚出征瓦剌這一仗，花去了多少銀子；為了保住太上皇的命，又給瓦剌送去了多少銀子。
說句不好聽的，國庫都已經(jīng)掏空了。
其三，朝中，軍中，甚至是天下百姓，都知道三十萬大軍成了瓦剌的刀下冤魂，一國皇帝成了捏在瓦剌手中的人質。
現(xiàn)在瓦剌領兵南下，勢如破竹，鐵騎一至，誰能抵擋？
必定是江山傾覆，玉石俱焚啊。
要兵沒兵，要糧沒糧，要士氣沒士氣，這仗怎么看都打不贏。
邊關烽火直透九重，急報一日三傳。
太和殿里鴉雀無聲，往日里高談闊論的文臣武將，這會兒一個個成了啞巴。
一片死寂中，有人提議說不如效仿前朝，把都城遷往南邊金陵；
這話一出，原本安靜的朝堂，立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站在前排的徐行，豎著耳朵聽了幾句，發(fā)現(xiàn)鉆進耳朵里的聲音，竟然都是贊同的。
徐行心痛如裂的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遷都是個法子。
因為懸殊太大了。
遷都，是避其鋒芒，是保全實力。
徐行心動了。
他心動最根本的一個原因是，放眼朝中上下，已經(jīng)找不出一個可以領兵抗敵，沖鋒陷陣的武將。
那些曾有著赫赫軍功的武將們，都成了瓦剌的刀下鬼，而四九城里一盤散沙的局面，需要有個能振臂一揮的人站出來。
這個人……
徐行抬眼朝龍椅上的人看過去。
這個人的眼睛無處安放，眼神中一片茫然，臉上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雙肩微塌，雙、手、交、纏在一處……
哎！
帝王的振臂一揮，才是真正的鏗鏘有力啊。
徐行的心里正在嘆息著，帝王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起身稱有內急，便匆匆離去。
一刻鐘沒回來；
半個時辰?jīng)]回來；
百官一看皇帝這副樣子，原本還想再和瓦剌決一死戰(zhàn)的人，紛紛一聲長嘆。
華國還有戲嗎？
沒戲了。
逃吧，保命要緊。
徐行一看局勢壓不住，朝魏靖川丟了一個眼神，兩人一前一后退出大殿。
問內侍，皇帝去了哪兒？
內侍說，回了寢宮。
兩人匆匆趕到寢宮，才發(fā)現(xiàn)皇帝脫下了龍袍，只著一身中衣，蜷縮在角落里。
他人瘦得可憐，兩頰凹陷，唇色發(fā)白，整個人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倦意。
徐行一看皇帝這個樣子，怒火不由得從心里燒出來。
“堂堂帝王，一國之君，竟然脫下龍袍，躲在角落里，陛下想干什么？”
皇帝被這一聲吼，吼得抬起頭，嘴角不住發(fā)抖道：“我想回家。”
徐行氣得話都說不出來，這四九城要是被攻破了，別說回家，就連命都沒了。
“陛下，有國才有家，陛下不為天下，也為那家中的夫人想一想。”
魏靖川蹲下去，聲音低沉：“夫人還等著陛下，解了這眼前的危機，回去吃團圓飯呢。”
趙君陽一瞬間臉色變了幾回。
“陛下不是孤身一人，有我，有徐大人，還有千千萬萬個心里有家的人，人心不孤，他們也想和爹娘、妻兒一道，吃頓團圓飯呢。”
魏靖川大掌落在趙君陽的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陛下，國破，家亡，國在，家才在。”
趙君陽目光還是瑟瑟：“我……行嗎？”
“再行不過！”
魏靖川說完幾個字，起身，伸出一只手。
趙君陽看著那只手，目色一沉，仍是一動不動。
大冷的天，徐行急得汗都冒出來，頭一回既不敢催，也不敢罵。
他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這一位，根本不是什么狼，就是一只膽小怕事的羊。
沒有什么以退為進，這位不想當皇帝是真的，不想扛起這片江山是真的，想撂挑子走人，也是真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
趙君陽始終沒有伸手。
魏靖川也始終沒有縮回手。
兩人就這么僵持著。
就在徐行以為沒戲的時候，突然，趙君陽的臉上滑下兩行眼淚，滿面都是遮掩不住的痛苦和煎熬，隨即，他伸出了手。
兩只手握在一起，魏靖川猛地一拉，趙君陽猛地一起，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卣咀　?br/>站穩(wěn)后，他松開手，背過身，引袖抹了一把眼淚，才低低開口：“魏大人打算……是退還是戰(zhàn)？”
“國在，家在，戰(zhàn)！”
五個字，聽得徐行心口怦怦直跳，不等他開口，趙君陽突然一咬牙：“那便戰(zhàn)！”
話落，兩人的目光一齊向徐行看過來。
徐行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的臉蒼白無比，眼角還有殘淚，但一臉的倦意已經(jīng)不見。
徐行又將目光挪向魏靖川，這人眼里藏著兩道銳利鋒芒。
徐行強忍著心中的悸動，低聲道：“陛下說什么便是什么，臣誓死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