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笙什么也不知道,她以為前兩年他的冷漠,只是因為他剛剛失去母親,所以性格孤僻。
她沒有擁有過正常的母親,所以不知道失去媽媽到底該是什么樣的情緒,也分辨不出來憎恨和難過,因為她自已早就沒了感知情緒的能力。
她只會小心翼翼的接受一切,好的或是壞的,糟糕的或是更糟糕的,自已默默的吞咽所有的情緒。
只做一個乖巧的,懂事的,不添麻煩的孩子。
直到那次她被關雜物間,情緒崩潰之下抱著他哭了一整宿,這才開始慢慢依賴他,信任他。
開始變的樂觀,開朗,只是慢吞吞的性格始終改不掉,因為秦硯川總會等她。
而這一切真相,他不愿意告訴她。
因為云笙是個負罪感太強的人,她知道了會不好受的,已經過去二十年的事,他不想她因為這場事故悔恨。
媽也不希望。
老太太幾乎不可置信:“你既然知道,你還……”
“奶奶,那不是云笙的錯。”
“我看你是鬼迷心竅!她這些年成天纏著你,就是存了歪心思的!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你怎么能被溫云笙這種人迷惑,竟然說出這種話來!”
老太太惱怒的拍桌子。
“奶奶,云笙也是您看著長大的,她是什么樣的人,您心里很清楚。”
秦硯川平靜看著她。
云笙在秦家待了二十年,不是兩年。
她性子歪沒歪,秦家上下眾所周知,滿京市都找不出一個比溫云笙更老實的。
否則精明強干如老太太,也不可能容忍留她在秦家養這么多年。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閃爍一下,又拔高了聲音:“你什么意思!”
“您年紀大了,難免受人挑唆,有些事我不說,但不代表我不知道,韓家那邊,我會親自處理。”
老太太臉色驟變。
韓知櫻很受老太太的喜歡,尤其是最近半年,往老太太的莊園跑的格外殷勤。
韓知櫻這樣“正統”的名媛千金,也是老太太最喜歡的,韓知櫻最明白該怎么在老太太跟前上眼藥,挑唆生事。
老太太如何知道的他們戀愛的事,又這么迅速的做決定把云笙立刻送走。
這背后,少不得有人推波助瀾。
“你這個混賬!你這是威脅我?!”老太太惱羞成怒。
秦硯川語氣平和:“奶奶,我知道您不喜歡云笙,您的喜好如何,這是秦家的家事,但外人摻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
“我今天回來,就是想跟您賠罪,擅作主張公布我們的婚訊的確不合適,但云笙已經是我的未婚妻,我希望您能尊重她。”
老太太臉色越發的難看,她看著眼前這個她從來都引以為傲的長孫,此刻熟悉又陌生。
從小到大最讓人省心的孩子,在秦家危難關頭為秦氏撐起門楣的繼承人,而此時此刻,他竟然為了溫云笙那種人跟她作對!
她怎么能忍?!
秦硯川言盡于此,站起身:“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回來看您。”
他剛剛邁開步子,就聽到老太太憤然的聲音:“硯川,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腳步停頓一下,沒有回頭,只唇角淡淡的牽動一下:“您不能指望我這輩子事事都合您心意。”
這么多年,他從沒讓家里失望過。
這是第一次。
是人就會有私心,會有貪念,他此生唯一的私心和貪念就是溫云笙,他憑什么不能得到?
他沒再停留,邁開步子直接離開。
老太太僵在那里,氣的臉都在抖:“這個逆子!”
-
秦硯川從樓上走下來。
云笙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渾身緊繃著,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邁下樓,一聲一聲像是敲著她的心臟。
終于,他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向她走近。
他神色平靜,辨不出什么情緒來。
云笙看到他一步步的走近,略顯僵硬的唇瓣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準確的說,是不知道該辯解些什么。
她知道,奶奶必定會把一切的真相告訴他的,當年的事故,孫阿姨的死,一切的一切。
她最終什么也沒說,只垂下眸子。
認命一般,等待他的宣判。
他走到她的跟前站定,才開口:“今天奶奶身體不適,就不看望奶奶了,我們先回去。”
云笙怔怔的抬頭,看著他依然平靜的眼睛,似乎有些茫然。
她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平靜,奶奶沒有告訴他真相嗎?
他不知道她又發什么愣:“舍不得走?”
云笙當然沒有舍不得,她在這如坐針氈,秦叔叔和錦姨還盤問她,關于他們戀愛的事。
云笙答的真真假假,膽戰心驚。
她慌忙站起身。
他牽住她的手,看向秦鳴謙和陳錦。
“我們先走了。”
秦鳴謙沉吟著問:“你奶奶那邊……”
“奶奶只是一時想不通,過陣子就好了。”
這話的意思就是沒說通,但也不重要。
畢竟是他結婚,只要溫云笙同意就行了。
溫云笙不同意都無所謂,更何況奶奶。
秦鳴謙欲言又止,但終究還是嘆了一聲:“罷了,罷了,你如今也長大了,你自已看著辦吧。”
秦硯川點點頭:“好,那我們先走了。”
然后拉著云笙離開。
陳錦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眼里十分擔憂。
“老太太是不是告訴了硯川當年的真相?萬一他知道了,會不會對云笙……”
秦鳴謙搖了搖頭,嘆氣:“你擔心有什么用?孩子們都大了,有些事,你管不過來的。”
陳錦也只能嘆氣。
-
秦硯川帶著云笙驅車離開。
車廂里依然很安靜,云笙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里,手指不安的絞在一起。
秦硯川始終什么也沒說。
奶奶沒有告訴他真相?不可能的。
奶奶那么生氣,她早就警告過她,如果她不老實的離開京市,她會告訴秦硯川一切真相。
讓她徹底在秦家待不下去。
事情到了這一步,奶奶怎么可能沒說呢?
可他為什么什么也不問,什么也不說?
云笙一顆心提起來,始終落不下去。
“云笙。”
他忽然開口,云笙嚇了一跳,慌忙回頭。
“奶奶最近不大高興,你也別回去了,要是有事我陪你一起回去。”
奶奶對云笙的不喜,并不是一時半刻能消解的。
有些事也沒有必須消解的必要。
云笙沒有必要承受這些。
云笙聲音有些緊繃:“嗯。”
他覺察到她情緒的緊張,伸手過來牽住她的手,問:“怎么了?”
云笙感受到他熟悉的大掌包裹,手指輕輕蜷縮一下,有些依戀,又有些不安。
“奶奶,沒說什么?”
“不過是些氣話。”
他以為她還在擔心奶奶跟她生氣,溫聲安撫:“奶奶這性子你也知道的,年紀大了,越來越執拗,有些事得慢慢想通,急不來。”
他指腹輕輕摩挲一下她的手指:“但爸和錦姨都沒什么意見,結婚的事,我會讓人開始籌備。”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一眼她纖細的手指,依然沒戴戒指。
他眸色添了幾分涼意:“婚禮籌備好,最快也得等過完年了。”
這場婚禮,也代表著秦家的顏面,不能草率,也不能隨意,得細細籌備,至少也得兩個月。
他忽然說:“我們可以先領證。”
云笙眼皮子猛的跳了一下,轉頭看他。
他聲音沉穩:“先領證吧,明天正好周六。”
他忽然就做了決定,把云笙都嚇得不輕。
他態度果決的,甚至讓云笙懷疑,他是不是打算領完證把她套牢了再報復她。
云笙下意識的想要抽出手:“還,還是再等……”
“等什么?”
“等……”云笙也說不出來等什么。
只是她知道,絕不應該是明天!
他看一眼她慌張的眼睛,語氣更堅決:“就明天,我看過日歷了,是個吉日,明天我們就去領證。”
不結婚,他不放心。
他不想再節外生枝,經過她兩次逃離之后,他也算是徹底認清了他在這個小沒良心的心里的分量。
他也沒了和她慢慢來的耐心。
“可是……”
“云笙,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滿京市都知道我們的婚訊了,不結婚你收的了場嗎?”
云笙忽然哽住。
她怎么可能收的了場?!秦叔叔和錦姨那邊她都不知道該怎么交代!
她有些惱怒:“這不是你擅自公開的嗎!”
憑什么讓她收場?
他語氣隨意:“我也沒打算收場,你要退的話,當然由你來收場。”
云笙:“……”
這個王八蛋。
他聲音又溫和下來,帶著幾分安撫:“我可以答應你,領證的事不對外公布,我們婚期也不用再定的那么急,你想慢慢考慮也好,想要慢慢說服家里人同意也罷,我都依你。”
秦硯川最近逼得太緊,云笙心里始終繃著一根弦,一口氣都緩不過來。
他自認為這已經算是體貼的給她緩一緩的時間了。
云笙卻感覺心臟被攥緊,眼前一片迷霧,讓她辨不明方向。
而秦硯川步步緊逼,她已經無路可走。
車停。
秦硯川拉著她下車。
他沒等到她的回答,便一如既往的幫她做決定。
“明天早上九點,我們一起去民政局,也不會耽誤很多時間。”
他語氣隨意,將結婚領證這件事說的輕描淡寫。
但云笙知道,這并不是那么簡單的事。
她回到別墅內,終于深吸一口氣,決定攤牌。
“硯川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秦硯川看著她這副樣子就不想聽:“明天再說。”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他想聽的話。
他知道她想說什么,無非是不想結婚,各種理由,各種拖延的借口,她總有很多的理由。
可他明白,所有的理由只有一個真正的原因,那就是他沒那么重要。
“我現在就要說。”云笙難得執著。
秦硯川平和的臉色忽然變化,漆黑的眼眸里泛起暗沉:“云笙,我不想聽。”
“奶奶有沒有告訴你,孫阿姨當年為什么去世?”
秦硯川眸光一滯。
云笙眼睛泛起一絲紅,她知道,這件事藏不住的,不論奶奶現在說沒說,最后他一定會知道的。
她自私的想要隱瞞,一個字也不敢提,不過是貪圖秦家的溫暖,本不屬于她的溫暖。
現在到了這個地步,除了坦白,她無路可走了。
云笙強忍著喉頭的澀意,可聲音依然無法控制的顫抖:“孫阿姨不是難產而死的,她是為了救我,被我媽從樓上推下去了。”
這個秘密藏在云笙的心里,夢魘一般糾纏著她,她一邊貪念著秦家的溫暖,一邊害怕失去。
或許她早該坦白,她不敢貪心的。
秦硯川眸光凝滯,沉著臉問:“誰告訴你的?”
云笙白著臉看向別處:“我自已知道的。”
他眉頭擰起來,他忽然明白過來,上次溫云笙為什么會這么聽話的任由老太太把她送出國。
因為她知道了這件事。
云笙垂下眸子,低著頭,雙手放在身前絞在一起,手指都絞的通紅。
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伸手握住她糾纏的雙手,溫熱的大手輕輕將她的小手包裹,聲音沉穩:“笙笙,這不是你的錯。”
云笙怔怔的抬頭,染著霧氣的眼睛,帶著茫然的訝異。
她不明白為什么秦硯川會這么平靜的接受這個事實,還會這么平靜的對她說出這樣安撫的話。
她以為,他會恨她的。
孫阿姨懷著身孕從樓梯上滾下去,一尸兩命,她的命是,是孫阿姨換來的。
“我媽去世的時候,遺愿就是收養你,云笙,連她都沒怪你。”
他看著她被掐的滿是指痕的通紅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
“你也不該怪自已。”
云笙眼睫輕顫一下,淚珠子倏地砸落。
真相脫口而出的那一刻,她想過無數種可能。
他的憤怒,憎恨,甚至厭惡,早已經在她腦海里翻滾過無數次。
她已經做好了失去一切的準備。
可他卻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
一絲酸澀在心口迅速蔓延,將她吞噬。
他的寬容讓她越發羞愧難當。
他緩聲說:“其實我也想過,如果當初死的是你就好了。”
云笙眼睫顫動一下,心臟被攥緊。
“可是云笙,活下來的是你,陪伴我二十年的人也是你。”
他收緊了溫熱的大手,將掌心她的小手牢牢包裹。
“說明命中注定,讓你來愛我。”
這是她欠他的。
從云笙5歲那年,在雜物間被關了半天的她滿臉淚水的撲進他懷里的那一刻起,他被她緊緊抱住,牢牢抓住,她如同抓著求生的浮木,渾身顫抖也不肯松開。
他沉寂又空落的心臟在那一刻忽然被填滿,他心里升起一個念頭。
他要她緊緊抓住他,至死也要熱烈的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