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腐儒空談誤國。
但這些儒士書生,除了讀書搞黨爭,就真的什么都不會了嗎?
不,他們其實還有個能力,貪墨,貪財。
他們或許不懂經濟,但他們比誰都會賺錢。
朱由檢不需要讓這些人干別的,只需要讓他們把貪財?shù)谋臼拢迷趪抑希寚乙操嵉礁噱X。
國家要賺錢,且要運轉下去。
除此之外,你貪多少都行。
我要的是長治久安,小事上,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在大是大非上,你敢伸爪子,我就剁了你。
薛國觀畢竟是萬歷四十七年的進士,在官場上混了這么多年,政治嗅覺還是有的,要不然上回就死了。
時代如今,皇帝想干什么事,薛國觀已經逐漸品過味來了。
皇帝是想重新獲得財權啊!
皇家權利有三,分別是軍、政、財。
軍權,也就是兵權,在土木堡之變的時候就沒了。
此后的軍隊,皆由文官出任督撫、監(jiān)軍,掌握作戰(zhàn)決策權,兵部借此獲得軍官考核任免權,五軍都督府被架空。
政權,也可以簡單理解為人事任免權,也是在正統(tǒng)朝三楊輔政的時候沒的,三楊輔政時期形成了‘部議’與‘廷推’,高級官員基本上都是內閣推上來的,中低級官員也都是吏部、兵部直接負責。
當然,一開始還沒那么喪心病狂,最嚴重的是在萬歷朝,也就相當于,政權徹底丟失就是在萬歷朝,萬歷皇帝如果直接任命沒有經過廷推的官員,就會將其視為‘白板圣旨’,皇帝親自委任的官員,別的官都不認,氣的朱翊鈞直接擺爛,這朝廷要皇帝不要皇帝簡直一個樣,他也不上朝了。
而財權,大概是在嘉靖朝丟失的,嘉靖朝想要收稅,已經很困難了,文官以‘不與民爭利’為由,極力阻撓商稅、礦稅、海稅,江南的工商業(yè),每年產值至少三四千萬兩白銀,但朝廷稅收不足一百五十萬。
到了萬歷朝,朱翊鈞還想掙扎一下,打算派遣太監(jiān)繞過文官直接去征稅,結果文官就應激了,直接的后果就是引發(fā)抗稅暴亂。
景德鎮(zhèn)的把御窯廠給燒了,松江府的表示,誰給朝廷交稅,就讓本地官員把那人的功名身份給革除。
這還是萬歷朝的情況,到了萬歷朝之后,那就更不用說了。
說白了,現(xiàn)在的皇帝,三權都已經沒了。
連錦衣衛(wèi)都不是皇帝的人了,就更別說其他了。
京師三大營,全都是老弱病殘。
而皇帝的兵,可能就是皇城內那些太監(jiān)凈軍。
財權就更不用說了,老生常談了都。
而人事任免這方面……
還別說,朱由檢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都說朱由檢是個廢物,但實際上,朱由檢在強勢介入,以頻繁任免的手段,拿回了一部分人事任免的權利。
在各個方面,都事必躬親,這才避免出現(xiàn)了‘白板圣旨’的情況。
有人說,就是因為朱由檢去折騰,這拆導致亡了國。
這話不能這么說。
就明末這種局面,就算朱由檢不折騰,也會亡國。
他折騰,是為了不成為吉祥物,說白了,還是想要權,想要皇帝該有的權利。
如今也算是勉強把人事任免權抓到手上了。
但光有個人事任免權還不夠。
他還想要財權、軍權……
唯有三權合一,那才是真正的皇權至高無上。
不過,財權與軍權,才是最難的。
人事任免權還無所謂。
但財權與軍權,是徹徹底底的觸及了那些文官的利益。
這是要在那些文官身上動刀子。
這一個不慎,皇帝可是要先死兒子后落水的。
當然,不僅是皇帝,誰敢搞這種事情,那誰就離死不遠了。
薛國觀他們知道嗎?
他們可太清楚了。
因為他們也是既得利益者。
正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如果誰擋著薛國觀掙錢了,那薛國觀也會將其弄死。
所以說啊……
難啊……
眾內閣臣面面相覷著,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但在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們注視下,他們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討論個法子出來。
不過,眼看著皇帝還是沒回來,他們又只能繼續(xù)去討論。
而在這個過程中,司禮監(jiān)的幾個太監(jiān)也時不時的插嘴討論,其余更多時候,便是看著這七人討論。
其中,說的最多的,自然就是薛國觀了。
而張四知只知道附和,姚明恭不怎么說話。
就連范復粹、程國祥、蔡國用,也都沒什么建樹,就算提出什么,也很快被否了。
倒是倪元璐,這個剛入閣的,竟能與薛國觀分庭抗理,也提出了不少建設性的意見與方針。
而這一切,都被幾個太監(jiān)看在眼里。
終于,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后殿傳來動靜,朱由檢的腳步聲逐漸傳來。
當朱由檢進入大殿后,薛國觀等人討論的聲音逐漸小了些。
“可有章程?”
朱由檢入座,看向薛國觀,問道:“薛閣老,你先說。”
“回稟陛下……”
薛國觀站起身道:“臣覺得,可以讓藩王捐獻,再允許藩王經商,繼而收取藩王的商稅!”
薛國觀典型的投機分子。
他知道文官不能得罪,也不好得罪,于是乎,就開始針對藩王了。
藩王不是不允許外出嗎?現(xiàn)在,你只要給錢,我就讓你外出,讓你去經商。
雖說士農工商,商最賤,但這么多年過去了,商賤不賤的,誰又清楚呢?
當然,提出這個提議的時候,薛國觀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觸怒朱由檢。
藩王這種事很敏感。
畢竟藩王是最容易威脅皇權的。
見朱由檢沒有任何表示,他還是硬著頭皮說完了。
“嗯……”
朱由檢點點頭,旋即,又看向張四知:“張閣老又有什么高論?”
張四知起身道:“臣贊成薛閣老的提議,另外,臣倒是覺得,天下富戶以商為重,不如就制定一個新規(guī),在商人群體中設立等級,明確需要捐獻多少財物可以提升等級,提升等級后,可以穿綢衣,可以乘坐某種規(guī)格的馬車,可以建造某種規(guī)模的房舍,甚至可以讓子孫考取功名入仕。”
明朝是最嚴重的重農抑商。
正所謂,士農工商,就是明朝提出來的,商人的地位,比之工人還要低,在社會地位上,‘市籍’就是最底層,且被歧視的。
商人不準穿綢緞,不準高標準消費,子孫也不能考取功名。
但這些,僅僅出現(xiàn)在明朝初期。
到了明中后期,就開始變了。
雖然明面上,商人的地位依舊低,但暗地里早就變了。
‘賈而好儒’與士商合流,出現(xiàn)了所謂的‘儒商’。
同時,還暗地里向官府捐錢,捐糧,獲得‘義官’‘散官’等虛銜,雖無實權,但無形之中也抬高了地位。
與官僚聯(lián)姻,構建政治保護網(wǎng)。
隱藏身份培養(yǎng)子弟科舉,從權利的附庸者,變成了權利的擁有者。
說白了,今天張四知不把這些事提出來,民間的商人也早就通過各種各樣的辦法,讓自己的地位提升了。
無非就是張四知將其搬倒臺面上。
如果通過提案,那商人就有了朝廷背書。
如果不通過,那商人該怎么樣還是怎么樣。
張四知的意思很簡單,與其讓地方官去收賄授虛官,還不如把這個權利掌控在朝廷手中。
我就明碼標價,讓你捐錢買等級。
就像充錢提升會員等級一樣。
而這個錢,必須入國庫,要皇帝看到了,才給你這個等級的提升。
至于在這個過程中,你上下打點,給地方官員賄賂多少錢,我不管,反正最后提升會員等級的錢我要看到。
一席話,給朱由檢聽的一愣一愣的。
就連陸晟,都被驚動了。
他飄出生死簿,上下打量著張四知,嘖嘖稱奇。
“好家伙,不是說這張四知是個公認的廢物嗎?這提前六百年搞出了個會員制能是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