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夜，許慢慢在裴景行那張極度舒適卻冰冷的大床上，睡得并不沉。她保持著慣有的警覺，任何細微的聲響都能讓她瞬間清醒。墨園的寂靜不同于許家老宅那種被忽視的死寂，而是一種帶著無形壓力和監視感的靜謐，仿佛每一寸空氣里都隱藏著眼睛。
天剛蒙蒙亮，她便起身。從自己帶來的那個寒酸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顏色暗淡、款式保守的棉質睡裙換上，然后開始對著鏡子，一絲不茍地塑造“許慢慢”的形象：刻意弄得有些毛躁的頭發，微微佝僂的肩背，眼神里的怯懦和不安。她甚至用小刷子沾了點眉粉，在眼下制造出淡淡的黑眼圈陰影，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當她收拾妥當，怯生生地打開房門時，一位穿著嚴謹、面無表情的中年女傭已經等候在門外。
“太太，早上好。我是負責主樓起居的管家，您叫我梅姨就好。先生吩咐，請您收拾好后去餐廳用早餐。”
梅姨的聲音平淡無波，眼神快速掃過許慢慢那身與環境格格不入的睡裙，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但很快便掩飾下去。
“好、好的，謝謝梅姨。”
許慢慢小聲應著，低著頭，跟著梅姨走向餐廳。
裴家的餐廳如同這棟宅子的其他部分一樣，寬敞、奢華、冰冷。長長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放著精致的銀質餐具和水晶杯，在清晨的光線下閃爍著冷硬的光芒。裴景行已經坐在主位，正一邊用餐，一邊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上的財經新聞。他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骨清晰的手腕和一款低調奢華的腕表，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聽到腳步聲，他并未抬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坐。”
許慢慢小心翼翼地拉開離他最遠的椅子，幾乎是挨著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拘謹得像個誤入宮殿的乞丐。
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香腸，搭配烤吐司和牛奶。擺盤精美，香氣誘人。傭人安靜地為她布菜。
許慢慢拿起刀叉，動作顯得十分笨拙。她故意讓金屬刀叉在盤子上劃出略微刺耳的聲音，切煎蛋時顯得費力又不得要領，幾滴油漬甚至濺到了潔白的桌布上。
她能感覺到，主位上的男人雖然目光仍停留在平板上，但周遭的空氣似乎更冷了幾分。旁邊的梅姨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對、對不起……”
許慢慢立刻停下動作，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地道歉，眼神惶恐地看向裴景行，仿佛生怕他責怪。
裴景行終于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吃飯。”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不再理會。
許慢慢內心冷笑，面上卻更加“努力”地想要表現得體，結果卻是越忙越亂，一頓早餐吃得磕磕絆絆，狀況百出。
早餐后，裴景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今天上午，我母親和幾位嬸嬸會過來。”
他語氣平淡地通知，如同下達一項工作指令，“你接待一下。”
許慢慢心中一動。來了，大綱里的“婆家考驗”。裴景行的母親，那位出身名門、眼高于頂的裴夫人，以及那些慣會捧高踩低的裴家女眷，可不是省油的燈。這無疑是裴景行對她的一次觀察，也可能是裴家內部某些人想給她這個“替身新娘”的下馬威。
她立刻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啊？我、我一個人嗎？裴先生，我、我不行的……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怕會出錯，給您丟臉……”
裴景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你是裴太太。”
他留下這句意味不明的話，便拿起西裝外套，大步離開了餐廳。
上午十點，裴夫人果然準時駕到，身后還跟著兩位珠光寶氣、眼神挑剔的嬸嬸。她們被請到寬敞卻壓抑的客廳落座。
裴夫人年約五十，保養得極好，穿著香奈兒的經典套裝，頭發一絲不茍地挽起，戴著珍珠耳環，姿態優雅，但眼神銳利如刀，上下打量著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的許慢慢，毫不掩飾其中的審視和不滿。
“坐吧，站著像什么樣子。”
裴夫人語氣冷淡。
許慢慢依言坐下，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聽說，你是許家那個……不太起眼的女兒？”
一位嬸嬸端起茶杯，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許家倒是會打算盤，用一個……”她頓了頓，沒把“棄子”兩個字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換來了裴家的援助。”
另一位嬸嬸笑著接話，看似打圓場，實則綿里藏針：“哎呀，話不能這么說。慢慢能嫁進來，也是緣分。以后就是裴家的人了，要多學學規矩，畢竟裴家的門楣，可不是小門小戶能比的。別像昨天婚禮上那樣，畏畏縮縮的，平白讓人看了笑話。”
許慢慢心里明鏡似的，這些話既是說給她聽，也是說給可能在場、或者事后會得知談話內容的裴景行聽。她們在試探她的底線，也在給裴景行上眼藥，暗示他娶了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妻子。
她扮演著被奚落得無地自容的角色，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哽咽：“我、我知道我配不上裴先生，也配不上裴家……我會努力學的……”
這時，梅姨端上來幾杯剛煮好的咖啡。當送到許慢慢面前時，許慢慢像是緊張過度，突然站起身想接過，手臂卻“不小心”撞到了梅姨端著的托盤邊緣！
“哎呀！”
伴隨著一聲低呼，一杯滾燙的咖啡朝著裴夫人方向傾斜潑灑！眼看就要濺到裴夫人昂貴的套裝上！
電光火石之間，許慢慢腳下似乎被地毯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踉蹌，手臂以一種極其笨拙卻又巧合的角度揮出，恰好撞開了那杯危險的咖啡！
“哐當！”
咖啡杯摔在地上，碎裂開來，深褐色的液體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污漬。而許慢慢自己也“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手掌似乎還被碎瓷片劃了一下，滲出一點血珠。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裴夫人和兩位嬸嬸都驚呆了，看著滿地狼藉和坐在地上、狼狽不堪、眼淚汪汪的許慢慢。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許慢慢帶著哭音道歉，看起來嚇壞了，“我、我只是想接咖啡……我太笨了……”
梅姨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收拾。
裴夫人看著自己被險些潑到的衣服，又看看許慢慢那副蠢笨可憐的樣子，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但對著這么一個“蠢貨”，一腔怒火反而無處發泄。難道要跟一個連杯咖啡都接不好的“傻子”計較？那才真是有失身份！
她鐵青著臉，重重地哼了一聲，站起身：“看來你確實需要好好學學規矩！我們走！”
說完，帶著同樣面色不悅的兩位嬸嬸，拂袖而去。
一場預期的刁難，以一場意外的“事故”草草收場。
傭人們忙著清理現場，梅姨扶起許慢慢，眼神復雜地看著她手上那點微不足道的劃傷，語氣倒是緩和了些：“太太，您沒事吧？我去拿醫藥箱。”
許慢慢抽泣著搖頭：“不、不用了，梅姨，我沒事……都是我不好，惹夫人生氣了……”
她低著頭，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剛才那杯咖啡，她計算好了角度和力度。裴夫人身邊那個助理，從進門起就眼神閃爍，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以許慢慢作為“K”的敏銳，她認出那是一種微型掃描設備的習慣性動作。裴夫人此行，恐怕不止是奚落她那么簡單，或許還想趁機在墨園探聽點什么。而那杯“意外”潑灑的咖啡，恰好阻斷了那個助理可能進行的某些小動作，也順勢打破了她們持續施壓的節奏。
扮蠢出丑，有時是最好的盾牌，也是暗藏鋒芒的矛。
當她被梅姨送回房間“休息”后，書房里的裴景行，正看著監控屏幕上定格的、許慢慢“笨拙”跌倒前那一瞬間的畫面。他放大了她手臂的動作，眼神深邃。
那個動作……看似慌亂，但撞擊托盤的角度和力度，似乎太過“精準”了。恰好撞開了潑向母親的咖啡，自己卻只受了微不足道的輕傷。
是巧合，還是……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想起新婚夜那個遺落又消失的U盤，想起早餐時她刻意制造的笨拙，再結合剛才這場“意外”。
這位新婚妻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低聲吩咐：“查一下，夫人今天帶來的那個助理，最近和誰接觸過。”
看來，他這場被迫接受的婚姻，或許不會如他預想的那般無聊了。而許慢慢那看似怯懦的表象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他很有興趣，一步一步，親手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