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靖央眸色一怔。
她輕輕撫摸著苗苗的頭發(fā)，任由她在自己懷里哭的肝腸寸斷。
最后，等苗苗好一點了，許靖央才問：“是什么時候的事？”
“七天前……”苗苗抬起頭，大大的眼睛下是濃濃的烏青，哽咽不已。
她仰頭看著許靖央，眼淚闌珊：“奶奶去世之前，說這個哥哥會眼疾復(fù)發(fā)，歷經(jīng)死劫，讓我們的人出山相救，果然在山谷下發(fā)現(xiàn)了昏迷的哥哥，將他救了回來。”
許靖央很是意外。
巫醫(yī)幾乎算準(zhǔn)了一切，包括蕭賀夜會出事，竟能讓人提前在山谷下等著？
“姐姐，奶奶還說，以后我們赤炎族，都要靠你了。”
許靖央不明白：“這是何意？”
苗苗含淚搖頭：“我也不懂，奶奶沒有告訴我。”
看著蕭賀夜平靜的睡顏，許靖央抿唇：“苗苗，帶我去祭拜巫醫(yī)。”
一炷香后。
許靖央跟著苗苗來到了寨子后山，種滿竹林的地方。
老巫醫(yī)的墳便在這里，遵循她生前遺囑，不能跟族人墓地葬在一起，而要單獨葬在這竹林深處，好讓魂靈跟隨著山神離去。
在赤炎族的傳說里，人死后會被山神接走，繼續(xù)保護(hù)著寨子。
風(fēng)雪飄搖，許靖央看著曾經(jīng)活生生的人，變成了眼前一個孤獨的墳冢。
她牽著苗苗的手，聽著苗苗在旁邊不斷抹眼淚，看著墓碑上刻著“張氏婦”，鳳眸沉默。
“昭武王殿下。”身后傳來族老的聲音。
許靖央回頭，看見族老被孫子阿石扶著走來，她拱手示意。
其實許靖央并不疑惑為什么族老會知道她和蕭賀夜的身份，巫醫(yī)能有這樣的能耐，知道他們的身份只是遲早的事。
“阿石，你先帶苗苗回去準(zhǔn)備草藥，一會貴人醒了，眼睛該換藥了。”
“是，”阿石也收起了當(dāng)初那股頑皮，乖乖地走過來，牽住苗苗的手，“苗苗妹妹，我們走吧。”
等苗苗離開，族老才上前。
許靖央還沒開口，族老就說：“我知道，昭武王一定有很多疑惑，請容我慢慢說給您聽。”
“其實一年之前，巫醫(yī)就算到，寨子里會來兩位身份尊貴的人，未來能夠救全寨人的性命。”
只是那個時候，赤炎族的人并不知道會是蕭賀夜與許靖央。
直到他們出現(xiàn)的那一天，族老心想，定然就是這二位了。
只不過，就在許靖央他們第一次離開赤炎族以后，巫醫(yī)就說他們還會回來，只不過，是一死一傷的回來。
巫醫(yī)說，這是命運的代價，他們當(dāng)中注定有一個人會死。
如巫醫(yī)所言，蕭賀夜的劫難很快來了，他在救助村民的時候眼疾復(fù)發(fā)，導(dǎo)致忽然失明墜落山谷。
幸好巫醫(yī)早已提前預(yù)料到，并且安排了族人在山谷下尋找，第一時間將受傷的蕭賀夜帶了回去。
只不過，巫醫(yī)說，她泄露天機，扭轉(zhuǎn)因果，自己將不久于人世。
所以她告訴族老，赤炎族會在半年后迎來滅族的大劫，只有許靖央能救他們。
巫醫(yī)臨死之前，只喃喃著，天地因果，循環(huán)相扣，恩怨分明。
“但這個劫難是什么，巫醫(yī)沒有說，只是我不得不請昭武王記下這份恩情，我們赤炎族向來與世無爭，絕不會主動惹事，如果真有災(zāi)難降臨，懇請昭武王伸出援手，救下我們一族老小。”
說著，族老就顫顫巍巍地，給許靖央跪下了。
許靖央立即去扶起他。
“族老，”她聲音平靜沉穩(wěn)，“赤炎族對我和王爺有救命之恩，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見死不救。”
族老再抬頭時，蒼老的眼睛一片通紅。
“巫醫(yī)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我只怕是滅頂之災(zāi)。”族老長嘆一息。
赤炎族避世多年，吃穿用度皆靠自己的雙手獲得，他們跟外界毫無恩怨，誰會讓他們滅族呢？
許靖央暫且想不到，但她向族老保證，她一定會做赤炎族的靠山，保護(hù)著他們。
入夜。
許靖央暫時住在蕭賀夜的隔壁竹屋里。
她放心不下蕭賀夜的傷勢，去看了看他，然而他仍然沒有醒。
巫醫(yī)死后，赤炎族內(nèi)也有許多會醫(yī)術(shù)的人，比如紅花，他告訴許靖央，蕭賀夜可能不會醒，也可能醒來以后徹底看不見了。
紅花讓許靖央做好心理準(zhǔn)備。
從蕭賀夜屋子里出來的時候，許靖央站在寒冷漆黑的夜里，抬頭看去。
天上濃云遮蔽，點點細(xì)雪飄搖而落。
她從前沒覺得自己命運凄苦，哪怕前世受了那樣大的折磨，她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命運。
而現(xiàn)在，她難免在心頭升起一絲疑問。
倘若這世上真有造物之神，他為什么要設(shè)置這樣多的苦難給世間人。
如果人活著就要不斷應(yīng)對所有苦難，然后在苦難中成長，但這樣到底有什么意義？
還是說，命運本就是沒有意義的。
“姐姐，”苗苗的聲音傳來，她牽著許靖央的手，“外面冷，你快回屋吧。”
許靖央含著淡如云煙的笑容，輕輕地摸了摸苗苗的小臉。
苗苗正處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故而格外黏著許靖央，她會親近那些能給她安全感的人。
故而她湊到了許靖央的床榻上，像許靖央的妹妹那樣，緊緊地貼著。
室內(nèi)黑暗，許靖央靜靜地躺著，聽到了苗苗在旁邊壓抑的嗚咽聲。
她翻了個身，輕輕地拍了拍小丫頭。
“苗苗，你怎么哭了？”
苗苗轉(zhuǎn)過身，大眼睛含著淚水：“對不起姐姐，我只是太想奶奶了。”
她還那么小，就要承受親人離去的痛苦，許靖央能理解她，故而將她輕輕攬在懷里。
苗苗說：“其實我不應(yīng)該哭的，奶奶說過，以后我老了死去，我們會在山神身邊重逢，可是我什么時候才能變老呀？什么時候才能再看見奶奶？要是奶奶不等我了，怎么辦？”
孩童天真的話語，表達(dá)的全是對已故親人的思念。
許靖央沉默半晌，才道：“都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許苗苗長大再老去，在山神眼里只是一瞬間。”
苗苗仿佛被安慰到了，漸漸停止了哭泣。
不知何時，小丫頭在許靖央懷里睡著了，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許靖央看著漆黑的木梁，她在想，苗苗之前說過，她重生是有代價的，這代價是蕭賀夜來替她償還。
如果蕭賀夜必須死，是命運要她給的代價，那么現(xiàn)在巫醫(yī)泄露天機扭轉(zhuǎn)因果，是不是替他們承擔(dān)了代價呢？
這些事說來復(fù)雜，許靖央?yún)s第一次覺得，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喉頭。
她緩緩閉上眼睛，讓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浸在黑色的水里，周圍一片寂靜。
睡著的朦朧之間，不知是誰凄厲的喊了一聲——
“王爺，王爺你不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