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才的話像塊沉重的石頭一樣砸在專員心里。
他既不敢真把事情鬧大,又被縣委催得火燒眉毛,急得在屋里直轉圈:
“劉隊長,您這不是為難我們嗎?”
“是你們先為難瓦窯大隊的。”劉永才道。
“劉隊長,算我求您了行不行?您就回吧!”專員雙手合十朝著劉永才拜了拜。
劉永才往床頭一靠,二郎腿翹得穩穩的:
“我不走!得讓你們知道什么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專員眼珠一轉,從口袋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露出一些花花綠綠的水果糖:
“這是我給我家小子留的,大白兔的!您拿著路上吃,就當給我個面子。”
劉永才瞥都沒瞥:“小孩兒才吃這玩意兒,我一把年紀,不愛甜的!”
“那……那我讓人套輛大騾車送您?”專員急得直搓手,“讓飼養員把最壯的騾子牽來,鋪上新褥子,保管比縣委干部下鄉坐得還舒坦。”
“不必!”劉永才指了指墻上的標語,“上面寫著‘實事求是’,你們辦的這叫啥事?要么拿文件來定我的罪,要么喊全公社的人來聽我辯白,不然我就在這住下了——反正這兒的伙食比隊里好多了!”
專員見軟的不行,干脆來硬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劉永才同志!你這是抗拒組織安排!再不走,我……我讓通訊員給你家捎信,說你不肯回去主持生產,耽誤了大隊日常工作,讓你們的社員們都評評理!”
這話剛出口,劉永才“噌”地站起來,反倒把專員嚇了一跳。
只見他指著門口:“你去捎信試試!我們瓦窯大隊的社員最懂事理,他們都知道我為啥不走!都會支持我!”
專員苦喪的臉,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我算是服了您了!”
說著就轉身出去了。
劉永才對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兀自躺床上休息。
心里卻在犯嘀咕:趙瑞剛這小子在搞什么?為啥托人捎信兒讓自己賴著不走?
時間剛過去半小時,調查組的專員又滿面春風地回來了。
身后還跟著兩個食堂的小幫廚,捧著大大的托盤。
“快快,都擺上!”專員一揮手,兩個小幫廚麻溜地把托盤里的東西擺在了桌子上。
劉永才瞬間被香味兒吸引,定睛一看,竟然是一盤紅艷艷的紅燒肉和一碗白光光的大米飯。
在這年景里,這待遇可比公社書記還體面。
專員拉扯著劉永才坐在桌子旁,殷勤地給他夾菜。
劉永才咽了咽口水,道:“別以為幾塊肉就能堵我的嘴!”
專員笑瞇瞇道:“先吃飯,這可是我用自己的津貼專門給您換的紅燒肉,就當我給您賠禮道歉了。”
劉永才想了想,反正也到飯點了,立即大快朵頤起來。
不過片刻,一盤肉就見了底,連盤底的湯汁都被他拌著米飯刮得干干凈凈,最后還用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油花。
專員看得眉開眼笑,剛要開口,卻見劉永才把空碗一推,往床沿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后:“吃飽了,歇會兒。”
“哎?您這……”專員的笑容僵在臉上,
“肉也吃了,飯也飽了,咱該回去了吧?我親自送您!”
劉永才眼皮都沒抬:“誰說吃了你的肉就得聽你的話?我剛才說了,要么開大會澄清,要么拿縣委的文件來——少跟我耍這套。”
專員一陣語噎,原本想著趁他吃得高興,順利送他回去的。
不成想這劉永才竟然吃了秤砣鐵了心,任他如何威逼利誘都無濟于事。
專員實在沒轍,剛才有多殷勤,現在就有多憋屈。
他忍不住雙手薅了薅頭發,轉身憤憤出去,讓門外的通訊員趕緊往縣里打電話:
“快!跟領導匯報,這劉永才死活不肯走!”
末了還揚天哀嘆了一句:“這活兒沒法干了!”
鞍陽縣,一零二研究所。
馮一濤捏著電話聽筒的指節都有些泛白。
作為鞍陽縣龍頭單位的所長,平時連縣委領導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
可此刻,面對聽筒里公安局長的聲音,卻壓不住胸腔里的火氣。
“李局長,我兒子那事到底咋樣了?”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強裝若無其事,“其實就是個誤會,年輕人一時糊涂……”
“馮所長,”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為難,“性質不一樣啊。報案人脖子確實有傷,衛生院給開了證明。還有兩個目擊證人,這罪名……不好辦啊。”
馮一濤猛地攥緊拳頭:“我不管什么性質!馮輝是我們所的技術骨干,而且馬上要調入京城工作。不能耽誤了他的前程!你就說,能不能保下來?”
“目前還在補充偵查,”李局嘆了口氣,“我能保證的是,在定罪前,看守所的同志不會讓他受委屈。”
馮一濤氣得差點把聽筒摔了:“不受委屈?我要的是他出來!”
但對方只重復著“按程序走”,他只好狠狠掛了電話。
辦公室的門被馮一濤踹得晃了晃,文件柜里的圖紙嘩嘩作響。
他走到窗邊,望著研究所門口“機密單位,閑人免進”的閃閃發光的牌子,胸口堵得發疼。
要不是趙瑞剛和胡秋菊倆人帶著瓦窯大隊的人壞小輝好事,說不定他們的計策早就成功了!
胡秋菊有背景,不好對付,但趙瑞剛一個瓦窯大隊的知青,難道自己還收拾不了嗎?
“趙瑞剛……瓦窯大隊……”
他咬著牙念這幾個字,忽然想起前幾天馬松山帶著瓦窯大隊的把柄求到自己這里。
馮一濤瞇了瞇眼睛,嘴角忍不住一勾。
估計現在,瓦窯大隊肯定亂成了一鍋粥,那趙瑞剛應該也被牽扯進去了。
畢竟這個時候,“通匪”和“倒賣軍火”這種政治錯誤,足夠扒他們一層皮。
他坐下來,立刻又搖通了縣委調查組的電話,這次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
“是調查組嗎?我是一零二所的馮一濤。問問劉永才那案子,審得咋樣了?定了罪趕緊通報,也好給瓦窯大隊那些人提個醒。”
聽筒里沉默片刻,傳來個略顯敷衍的聲音:“還沒正式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