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之中，風(fēng)起云涌。
大戰(zhàn)早已拉開帷幕。
兩人戰(zhàn)一人，尤其是其中一人還是武夫，這場架打起來，其實(shí)讓重云宗主顯得很被動。
武夫沖鋒陷陣，修士在后運(yùn)籌帷幄，一近一遠(yuǎn)，足以鉗制重云宗主。
鐵山拉近了和重云宗主之間的距離，然后重重一拳朝著重云宗主砸了下來，這一拳瞄準(zhǔn)的是重云宗主的頭顱，要是砸中了，這一戰(zhàn)，大概很快就會結(jié)束。
但重云宗主在那蓄滿氣機(jī)的拳頭落下來之前，便飄然往后退去，同時一揮袖，一道白霧從衣袖里掠出，撞向鐵山。
鐵山一掌劈開那道白霧，剛要說話，整個人就被那道白霧帶著撞向天空，進(jìn)入到了雨幕里。
居塵找準(zhǔn)時機(jī)，在鐵山被擊飛的同時朝著這邊掠了過來，他腳步極快，那把油紙傘重新被他握住，被他當(dāng)成劍，刺向重云宗主的胸膛。
他想要用這把傘來殺死重云宗主。
這把傘很多年前跟他一樣，只是一把普通的傘，兩人同游之時，這把傘曾撐在兩人頭頂。
后來重云宗主走了，他便立誓，如果這把傘不能再撐在兩人頭頂，那么他就要用這把傘將重云宗主殺了。
所以這些年他修行，也同時祭煉這把傘，如今這已經(jīng)是一件很不錯的法器了。
看著傘尖朝著自己壓來，重云宗主沒有半點(diǎn)猶豫，一揮袖，浩蕩的氣機(jī)從衣袖里涌出，撞向那所謂的一劍。
居塵啪的一聲，撐開了那把油紙傘，一眼看去，可見傘面的斑駁痕跡，有些地方，甚至還有縫補(bǔ)之處。
但撐開傘之后，重云宗主的這些氣機(jī)打在傘面上，就只是雨滴見傘面，而無法淋濕傘下人了。
就在重云宗主還想要再次揮袖的時候，天空里，鐵山已經(jīng)再次落了下來，他如同一顆彗星，就此墜落，撞向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臉色微變，抬手架在身前，同時有千絲萬縷的白霧從他的衣袖里鉆出，護(hù)在了自己的身前。
轟然一聲巨響，整座太子府在這個時候都搖晃起來，整座帝京的小半地方，都好像發(fā)生了一場大地動。
院子里的地面被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鐵山和重云宗主都消失在了小院里。
居塵拿著傘，來到這個深坑旁，正要散開神識，去找尋兩人的蹤跡，但剛生出這個想法，他的腳脖子上就纏繞上了一圈白霧。
那白霧所化的繩索捆住他的腳脖子，就這么給他扯入了坑洞中。
居塵有些緊張，坑洞越往下便顯得越黑，他緊緊握住傘，手心已經(jīng)有些汗水。
忽然他耳邊響起些聲音，居塵毫不猶豫，就遞出了油紙傘，但很快，便有人罵道：“蠢貨！”
是鐵山的聲音。
居塵臉色微變，額頭上冒出細(xì)密的汗珠。
他本不應(yīng)該遞出油紙傘，因?yàn)榧幢憧床坏剑矐?yīng)該通過神識辨別出誰才是敵手，因?yàn)樗缫呀?jīng)是登天境的修士了。
其實(shí)重云宗主說得很對，眼前的居塵并不適合修行，就算是這些年苦修來到了這個境界，但在他心里，他對自己的身份仍舊沒有明確，他到現(xiàn)在都不是一個真正的修士，只是一個教書先生。
有時候，境界雖然有用，但卻不是那么有用。
居塵沉默，開始用神識去判斷周遭的情況，終于，被他再次覺察到一道氣息，那不是鐵山的氣息，于是他握著油紙傘，砸了出去。
轟然一聲巨響。
地下的坑洞本來就不是很結(jié)實(shí)，這會兒他這把油紙傘一砸出去，轟隆隆一下子就讓坑洞不斷坍塌，一瞬間他便被埋了地下。
不過他們既然是登天境的修士，那么就不會那么容易被活埋。
很快，他和鐵山先后從地下撞了出來，回到了院子里。
鐵山有些冷冷地看著居塵，因?yàn)橹熬訅m兩次砸出油紙傘，砸的都是他。
居塵也想明白了，那并不是自己緊張，而是那重云宗主有意為之，他在鐵山身上留了一道自己的氣息。
“是何煜的手段。”
居塵看著鐵山說道：“你最好自己看看。”
鐵山臉色微變，渾身一震，身上的血?dú)鈱⒆约荷眢w從里到外都洗了一遍，他揉了揉腦袋，說道：“何煜不好對付，要小心些。”
居塵環(huán)顧四周，說道：“他不見了蹤影，難不成是跑了？”
鐵山譏笑道：“我們自然準(zhǔn)備周全，他跑不出這座帝京，不過他也不傻，知道不能和我們硬抗，這個時候大概藏在暗處在等我們。”
居塵問道：“那怎么辦？”
鐵山平靜道：“帝京就這么大，找到他就是了，你我分頭行事，只要看到他，散出氣息，另外一人一瞬之間自然就可以趕來，到時候依舊是兩人殺一人。”
居塵點(diǎn)點(diǎn)頭。
鐵山離開此地，身形一閃而逝。
居塵也大步離開，只是走出幾步，又折返回來，在這里留下一道氣息，他怕的是何煜會返回此處，讓他們白費(fèi)功夫。
“何煜，我會殺了你的。”
居塵丟下這么一句話，表明了他的態(tài)度。
……
……
皇城里，高錦打發(fā)走了那個小太監(jiān)，然后將懷里的御貓抱下去，起身去屋子里拿了個很大的布袋子，去了御膳局那邊。
皇帝陛下已經(jīng)很久沒有用這邊的膳食，但每日依舊有源源不斷的食材不停地運(yùn)進(jìn)宮中，在賬目上的那些銀錢要是讓真給那些尋常百姓，只是一日的花費(fèi)，就夠他們十年的用度。
高錦走進(jìn)御膳局，就找了把椅子坐下，自顧自說道：“做饅頭，裝滿這個袋子。”
御膳局的太監(jiān)認(rèn)識他，雖說如今高錦在宮里，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是敬而遠(yuǎn)之，但卻沒有誰會當(dāng)面拒絕他，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打著陛下的旗號做事，如今陛下雖然失勢，但那也是和太子殿下之間的事情，對他們這些太監(jiān)來說，再失勢的陛下，也能一句話決定他們的生死。
所以太監(jiān)不敢猶豫，趕緊開始揉面做饅頭。
沒過多久，一大鍋饅頭就出鍋了，有小太監(jiān)牽著袋子，將一大鍋饅頭都裝了進(jìn)去，他們低估了這袋子的大小，一大鍋饅頭居然沒能裝滿。
做饅頭的太監(jiān)小心翼翼看著那邊的高錦，發(fā)現(xiàn)他只是在打盹，就趕緊轉(zhuǎn)身，開始再做一大鍋饅頭。
等到第二鍋饅頭裝袋之后，高錦便睜開了眼睛。
他也沒說話，只是伸手提起那袋子，就這么轉(zhuǎn)身離開了御膳局。
忙得滿頭大汗的太監(jiān)站在門口，看著高錦的背影，感慨道：“這高內(nèi)監(jiān)，真厲害。”
另外一旁的小太監(jiān)忍不住問道：“師父，怎么厲害了？”
那太監(jiān)白了自己這徒弟一眼，“這么大一袋饅頭，他都能單手提著，這不厲害？”
小太監(jiān)哦了一聲，感慨道：“怪不得能當(dāng)內(nèi)監(jiān)，原來是力氣大。”
那太監(jiān)扯了扯嘴角，失去了跟自己這個徒弟說話的心思。
哪里有人因?yàn)榱獯缶湍墚?dāng)內(nèi)監(jiān)的，可一座皇城，大概很多人都會忽視一件事，那就是高錦的力氣真的很大，別的不說，就說皇帝陛下精舍里裝滿炭的爐子，換別人，要幾個小太合力才能將其抬走，但高錦往往就是自己一個人，就提著走了。
力氣大這種事情，在很多時候會顯得很特別，但又在很多時候顯得沒有那么特別。
因?yàn)檫@個人的身份，比這件事更特別，所以大家往往就會忽視。
提著饅頭的高錦來到了一處低矮的宮墻前，有小太監(jiān)為他打開了宮門，這里是太監(jiān)宮女出入的地方，高錦平時出宮也走這個地方。
“高內(nèi)監(jiān)提了一袋什么，我聞著味像是饅頭？”
有小太監(jiān)很好奇。
另外一個小太監(jiān)點(diǎn)點(diǎn)頭，“當(dāng)然是饅頭，高內(nèi)監(jiān)有個習(xí)慣，就是時不時會去城中給那些窮人孤兒發(fā)饅頭，不過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從宮里帶著饅頭去的。”
過去那些年，高錦作為內(nèi)官里最有地位的那個人，自然無數(shù)人都探查過他的喜好，他毫不在意，這點(diǎn)小事自然不是秘密。
不遠(yuǎn)處，有太監(jiān)看著這邊說道：“看起來，陛下是真不行了。”
另外一個太監(jiān)笑道：“太子大獲全勝，陛下當(dāng)然早就不行了，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暴斃’在西苑，到時候這高錦當(dāng)然也逃不過，只是他驚慌便驚慌，想要拿著宮里的東西去為自己積德，那也太荒唐了，要是有人把這件事捅到太子那邊去，他的日子不會好過。”
最開始那個太監(jiān)不說話，只是呵呵一笑。
……
……
走出宮門，高錦早就換了一身衣服，他像是往常一樣，來到那個地方，開始分饅頭，只是這一次，有小乞兒咬了一口饅頭之后，皺起眉頭，“怎么這次的饅頭沒有之前的好吃？買的便宜貨？！”
高錦聽著這話，沒有說話，這的確是事實(shí)，皇帝老爺吃的東西，很多時候只是更貴更珍稀，但論味道，或許真的沒有那么好。
只是好不好吃，或許不該是被施舍者提出來的問題，但高錦不是第一次聽到類似的言語了，所以并不在意，只是分完饅頭之后，在一座廢棄的宅子前坐了下來。
有些人來和他道謝，然后離去。
大多數(shù)人沒有道謝，只是拿了饅頭就走。
有一小撮人，會埋怨幾句，跟那個小乞兒一樣。
高錦絲毫不覺得奇怪，這件事人間，當(dāng)初那座王府里這樣，后來宮城里這樣，這座帝京這樣，整座東洲也這樣。
人間一貫如此。
等人走完之后，高錦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宅子里，關(guān)上了門。
他在雜草重生的臺階上坐下，扯了一把野草放在嘴里嚼著。
屋檐下，走出一個人，坐在他的身邊，正是重云宗主。
重云宗主說道：“一直做這種事情，聽這種話，會不會覺得后悔？”
高錦說道：“又不是為大多數(shù)人做的，只為那幾個人做事，其他人不過是附帶而已。”
饅頭要帶很多，每個人都能吃上，那么那幾個真正有感恩之心的小乞兒才能心安理得地吃，不然就只給他們，自己走后，他們的日子會有些難過。
“你想得很通透。”
重云宗主感慨道：“很佩服你。”
事情對錯不重要，只要想明白，自己覺得可以，那么人便是不痛苦的。
“有些事情早早想明白，有些事才想明白不久，還有些事情，現(xiàn)在都沒想明白。”
高錦說道：“要是有人能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那么他即便只能活一年，是不是都很快樂？”
重云宗主搖頭道：“想明白，但很多事情想改變卻無能為力，也會痛苦，想明白，不在意，才會快樂。”
高錦咽下嘴里的野草，說道：“看起來人想要快樂真的不容易。”
重云宗主想了想，說道：“有時候活下來都很不容易。”
高錦呵呵一笑，說道：“他們兩人在找你，你如果真想躲，就躲到皇城里，那邊是最安全的。”
重云宗主說道：“安全是因?yàn)樗F(xiàn)在不會出手嗎？”
高錦一怔，感慨道：“你還是猜到了。”
大湯皇帝的境界，周遲早就有所懷疑，但他卻需要證據(jù)，所以去問了旁人求證，而是重云宗主則是在破境的那一瞬間，心有所感，就此知道了事情。
那位皇帝陛下已經(jīng)登天。
重云宗主說道：“兩人要?dú)⑽遥雌饋砦沂潜厮乐郑也惶攵悖吹故窍胍囋嚉⑷恕！?br/>高錦自顧自說道：“不管最后結(jié)果是什么樣，最后應(yīng)該都是你們?nèi)齻€人去死。”
重云宗主說道：“螳螂和蟬說不清楚，但黃雀是固定的，而你是黃雀的利爪。”
高錦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吃著草。
等吃完了草，他才說道：“我只是一只貓。”
重云宗主皺眉道：“我不太想做老鼠。”
高錦說道：“你想活下來，你知道該怎么做。”
說完這句話，高錦起身，沒有離開這里，反倒是朝著屋子里走了進(jìn)去，跳到了房梁上，這一刻他好像就瞬間藏到了誰都看不到的地方。
看不到，那就也找不到。
重云宗主站起身來，門被人推開。
居塵拿著傘走了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