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點多，王偉達載著韓棟梁從心園側門出發。

到了火車站后，只有兩點左右。

韓棟梁進去柜臺仔細詢問，又跑月臺看了看，再次問那邊的值班人員，確定消息后跑回來。

他匆匆打開車門，道：“偉達，車還沒到。不急，還有一個小時。咱們待車里瞇一會兒，晚些再進去。”

王偉達將車窗搖下來幾公分，道：“行，那你瞇一會兒。我下午有午睡，現在也不困。我守著，你睡吧。”

韓棟梁禁不住笑了，問：“怎么？咱們睡自己的車里還不能踏實睡？你還得站崗呀？”

王偉達被逗笑了，答：“不是，主要是我也睡不著。傍晚婉姐跟我說了以后，我早早就睡了。午后有午睡，入夜后又睡了幾個小時，確實是不困。”

韓棟梁很是羨慕，打著哈欠苦笑。

“我今天上半夜值班，前前后后來了幾個病人，忙到同事們過來接手，才總算能溜走。”

王偉達好奇問：“上半夜和下半夜輪崗的嗎？”

“本來不是。”韓棟梁答：“一般是一直到下半夜。我是臨時跟同事換崗，不然沒能來接人。一般來說，下半夜的病人偏少，除非是很突發的情況，基本都能瞇幾個小時。偶爾斷斷續續睡，勉強能有三四個小時吧。”

王偉達苦笑：“挺不容易的……學習期就得這么忙，估計以后會更忙。”

“年輕的醫生排班多。”韓棟梁解釋：“等上了年紀了，單位就會盡量照顧，能少排就少排。現在養成習慣，一躺下一閉眼就能睡著，睡眠質量還不錯。”

王偉達搖頭：“因人而異吧。棟梁哥，你可能是適應能力強的人，才能這樣。有些人哪怕是身邊的書擺的位置變了，就可能睡不著。”

“那是。”韓棟梁笑道：“我身邊也有同事這樣子，不過他很厲害。一旦睡不好，他就立刻給自己弄一點中藥熬水，或者給自己扎幾針。神奇得很，扎完他就睡著了，一睡幾個小時，醒來又恢復精神奕奕。不愧是中醫世家出來的新起之秀，本事大得很。”

王偉達一聽，瞬間來了興趣。

“真的？我以前只在書本上看過——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紀？你能介紹他給我認識不？我——我想帶我同事去找他看病。”

韓棟梁整理脫下的薄外衣，聞言挑了挑眉。

“他很年輕，也就二十二三歲。怎么了？你同事病了？哪一個？出版社那邊的？”

“對啊。”王偉達笑呵呵解釋：“出版社是我正式工作的第一個單位，同事都在里頭。我有一個同事，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她是婉姐三師兄的妹妹，叫肖沫。”

韓棟梁搖頭：“沒聽過，我連辦公室那邊都少去。不過我聽香妹說，出版社的規模擴展很快，現在已經將近三十名員工。”

“是。”王偉達解釋：“越來越多，目前已經四五個小組了。”

“哦？”韓棟梁笑問：“你屬于哪個小組？”

王偉達搖頭：“我哪個都不屬于，我是會計，婉姐是副社長也是財務。我平時不用跟其他同事打交道，只需要跟婉姐銜接工作就行。不過，她可能是有意鍛煉我，幾乎什么都讓我參與。出版社的同事都調侃我是她的萬能助手，喊我‘萬金油’，哪里需要就涂抹哪里。”

韓棟梁哈哈笑了，羨慕極了。

“這樣的話，你學得多，進步也會更快。”

王偉達心里頗感慨：“是啊，感謝婉姐和李叔，我近來進步真的蠻大的。我剛剛說的肖沫，就是我去倉庫那邊清點庫存的時候認識的。她是一個……有點奇怪的人。”

“奇怪？”韓棟梁打橫歪在后座位上，“女的？是女同志吧？”

王偉達點頭：“對，她是女的。她三十多歲，看著蠻年輕的，頂多二十幾。脾氣有些怪，事情要做得有條不紊，任何東西——包括廢紙，都要擺放得整整齊齊，不能有一點不規整，更不能參差不齊，不然她就會難受，甚至是坐立難安，非得按她的想法擺列整齊，不然可能會生氣。”

“這么嚴重？”韓棟梁猜測：“她這應該不是病，是她的性格導致的吧？”

“我也不清楚。”王偉達努力想了想，“她吧，不愛說話，不愛跟人打交道。除了李叔外，其他同事過去倉庫，她都只是低低打一聲招呼，便一言不發回自己的辦公桌。如果有同事主動攀談，她偶爾回一兩句，搖頭或點頭，轉身就走開。李叔中午經常去陪她吃飯。可也只是默默吃著，李叔吃自己的，她吃她碗里的，幾乎不怎么說話。如果是其他同事過去，她可能會干脆不吃，寧愿餓著。婉姐叮囑過眾人，能別去倉庫就別去，也不要去打擾她。同事們都說她是怪人，脾氣怪，性格更怪。不過，我覺得她可能是心里藏著秘密的人，也許心里有過不去的坎兒。”

韓棟梁認真聽完，望著車頂想了想。

“多半是跟自己的生長環境有關，亦或是她的一些人生經歷導致的。”

王偉達苦笑：“可她什么都不會說的……我偶爾會去倉庫幫她整理庫存，只能學著她的樣子干，一絲不茍整齊擺放，不能有一點點參差，不然她就不樂意，寧愿全部弄掉，自己一點點慢慢干。”

韓棟梁覺得不可思議：“小婉招的人嗎？怎么會招這樣的員工？她該不會有什么特殊的天賦吧？”

“不知道。”王偉達答：“人是李叔招的，只負責看倉庫，工資跟其他員工一樣，津貼也差不多，分紅就沒有。分紅是各個小組的業績定的，不是誰都有資格分。”

韓棟梁聽明白了，問：“像她這樣的情況，以前估計也看過醫生。她需要吃藥嗎？”

“好像不用。”王偉達低聲：“我聽李叔說，她已經好轉了，還肯出來上班，已經是進步許多。以前她在家里一躲就是好幾年，一步都不肯踏出門口那種。她現在基本沒事了，不過經常會失眠……甚至需要吃藥，才能正常睡覺。”

韓棟梁忍不住道：“一個正常年輕人的正常睡眠是不需要藥物的。她需要吃藥，怎么能叫正常睡覺。”

王偉達嘻嘻笑了，道：“剛才聽你那么一說，我覺得你的同事應該是本事很大的醫生。不知道可否引薦引薦？”

“救死扶傷，為病人服務，本就是我們該做的。”韓棟梁道：“引薦當然沒問題。只是——你剛才說的這位肖沫同志她會接受不？按你的說辭，她估摸多半是那種諱疾忌醫的人。”

王偉達微愣，脫口問：“你怎么知道？”

韓棟梁失笑：“這也不難猜呀。”

王偉達想了想，道：“我讓李叔勸勸她。在出版社里頭，唯有李叔能跟她偶爾聊聊話。我跟她接觸過一段日子，頂多只能進去幫忙整理庫存書籍。她平時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樣。”

“而且人人都是‘生人。”韓棟梁笑問：“是不是？仿佛隔離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王偉達點頭：“對，她就是那樣的人。”

韓棟梁沒推辭，道：“如果她愿意來就診，那我肯定可以推薦。倘若她怕生人，或者不想接觸太多陌生人，可以尋她比較熟稔的地方就診。如果怕人多，那就我同事一個人接診。既然是李師傅相熟的人，又是小婉的員工，我是很樂意搭把手的。”

“謝謝韓哥。”王偉達真心答謝。

韓棟梁聳肩：“別著急謝我。就你剛才的說辭推斷，這位肖同志估摸不會肯就醫。你先讓李師傅跟她說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