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省廳辦公室的燈光每天都要亮到晚上八點多。

沈青云白天處理堆積的公文，這其中有各地市上報的治安簡報，有公安部轉發的反詐案例，還有紀檢部門關于施泉華案的后續核查報告。

到了傍晚，就會留出半小時，專門聽劉福榮匯報調研籌備的進展。

“沈廳，今天周師傅把車徹底檢查完了。”

周三下午，劉福榮拿著一個筆記本走進辦公室，臉上帶著幾分篤定：“是輛三年車齡的黑色大眾帕薩特，之前是本地一家私企老板的代步車，手續全齊，牌照是羊城郊區的民用號，沒什么特殊標識，不會引人注意。周師傅昨天特意開去修理廠，讓師傅拆了車里原有的車載導航，怕留著單位的定位記錄，換了個普通的便攜式導航。剎車、輪胎都做了保養，還加了滿箱油，確保路上不出問題。”

沈青云正翻著一份反詐宣傳方案，聞言抬起頭，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車的后備廂里別放任何跟公安相關的東西，比如警用水壺、執法記錄儀之類的，都清空，再放個舊的行李箱，裝幾件普通衣服，顯得像出門找活干的。”

“已經弄好了。”

劉福榮翻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周師傅找了個舊的灰色行李箱，里面放了兩件外套、幾條褲子，都是他自己的舊衣服，洗干凈了，看著不新不舊，符合在外務工的樣子。另外，便裝也準備好了，我挑了三件深灰色的夾克。您一件，我一件，周師傅一件，都是棉料的，耐磨，適合在小巷里走。牛仔褲是直筒款，不會太緊身影響行動，也不會太寬松顯得邋遢；鞋子都是防滑的運動鞋，您平時穿的尺碼，我昨天試了試，合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槍的事也落實了，按規定領了兩把九二式手槍，我去槍械庫領的時候，讓師傅做了保養，確保擊發正常。子彈分兩個彈夾裝著，我把槍放在雙肩包的內側夾層里，外面套了件薄的針織衫，不會顯形。彈夾單獨放在一個小布袋里，跟槍分開放，萬一遇到情況，拿起來也方便。另外，我還帶了個小型的錄音筆，藏在筆袋里，跟村民聊天的時候，能悄悄錄下來，回來整理線索。”

沈青云點點頭，拿起桌上的粵東地圖，手指在棠下村的位置劃了劃：“明天出發前，再跟周師傅確認一遍路線，別走主干道，盡量走小巷子，避免經過村頭的治安崗亭。雖然咱們換了便裝，但崗亭里的人說不定認識周師傅的車，還是謹慎點好。”

“明白！”

劉福榮把這點記在筆記本上：“我一會再跟周師傅確認一下，把路線再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

周四下午，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窗戶，照在桌面上的地圖上，把紅筆圈出的區域照得格外醒目。這是一張省廳調研科繪制的羊城城中村手繪地圖，紙邊已經有些磨損，上面除了標著棠下村、石牌村的邊界，還密密麻麻寫著備注。

沈青云把地圖攤開，手指按在棠下村菜市場的位置：“明天第一站就去這兒，人流量大，黑中介、小混混都愛往這兒湊，容易摸到線索。我們假裝是來找工作的外地人，劉福榮你扮成我老家的親戚，剛從農村來，想找個電子廠或者工地的活。周師傅扮成你朋友，跟著來幫忙看看。我就扮成帶你出來找活的老鄉，這樣身份更合理。”

劉福榮湊過來看地圖，指著菜市場旁邊一個畫著三角的紅點：“省長，這個點去年有個典型案例，皖南來的一個小伙子，想找電子廠的工作，被黑中介騙了三千塊押金，中介說先交押金，明天帶你去廠里面試，結果第二天就聯系不上人了。小伙子去棠下村派出所報案，因為沒要收據，中介也不承認，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咱們明天可以從這個點切入，跟村民聊的時候，提提找電子廠工作，看看有沒有人能說點什么。”

沈青云眉頭皺了皺，指尖在那個紅點上用力按了按：“這些黑中介專坑外來務工的，他們大多是本地人，跟村里的某些人有關系，所以敢這么囂張。跟村民聊的時候，別直接問有沒有黑中介，要繞著說。這樣村民不會覺得你是來查案的，更容易放下戒心。”

他又指著地圖上的棠下村西頭：“要是在菜市場摸到線索，下午就去西頭的出租屋看看。之前有村民匿名舉報，說那邊的出租屋晚上總亮粉燈，有男的進進出出，疑似色情交易。”

周朝先這時也走進辦公室，手里拿著一張打印的照片，是棠下村的街景圖：“省長，這是我從網上找的棠下村菜市場的照片，您看看，入口在北邊，有個賣水果的攤，旁邊是個公共廁所；里面有二十多個攤位，中間有個空地，很多人在那兒找活干。明天我們從北邊入口進，我提著塑料袋，里面裝兩個饅頭、一袋咸菜，假裝剛買完早餐，方便觀察周圍的人。”

三人又對著地圖和照片，把每個環節都過了一遍。

遇到有人盤問怎么辦？

遇到黑中介拉客怎么辦？

遇到突發情況怎么辦？

直到確認沒有遺漏，沈青云才擺擺手：“行了，都記牢了，你們再對對細節，我再看看之前的舉報材料，明天早上七點半，省廳門口集合。”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省廳門口的晨光已經很亮了。

玉蘭花在陽光下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上沾著露珠，透著粉。

周朝先已經把車停在了路邊，是輛黑色的帕薩特，車身很干凈，但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不會引人注意。

他正從后備箱里拿東西，看到沈青云來，連忙迎上來：“省長，車檢查好了，油加滿了，導航設到棠下村北邊的停車場，避開了主干道，都是小巷子，不會堵車。”

劉福榮從副駕下來，手里提著三個黑色的袋子：“省長，便裝都在這兒，我昨天洗過晾干了，您試試合不合身。”

沈青云接過袋子，走到車后座換衣服。

深灰色的夾克穿在身上正好，面料是耐磨的棉料，摸起來很舒服。牛仔褲是直筒款，長度也合適，不會影響走路。他對著后視鏡理了理衣領，把頭發稍微弄亂了點，平時他總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現在弄亂些，更像在外務工的普通人。

劉福榮和周朝先也在車旁換了衣服。

劉福榮穿的是藏藍色運動服，里面套了件薄毛衣，背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看起來像剛從農村來的年輕人，周朝先穿的是黑色夾克，手里提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白面饅頭、一袋咸菜，還有一瓶礦泉水，活脫脫一個去菜市場買早餐的老人。

“省長，您看這樣行不？”

劉福榮轉了一圈，讓沈青云看看。

沈青云點點頭：“挺好，別太拘謹，走路自然點，像平時一樣就行。劉福榮你記得，說話帶點老家的口音，別太標準，更像農村來的。周朝先你就少說話，多觀察，要是有人盯著我們看，你就假裝看路邊的租房廣告，分散注意力。”

兩人都點點頭：“記住了。”

上車后，周朝先發動車子，晨光透過車窗照在車里，暖洋洋的。

路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有賣豆漿油條的，有賣包子的，還有賣粥的，香味飄進車里。

“省長，前面過了這個路口，就到城中村的范圍了。”

周朝先放慢車速，對沈青云說道：“那邊的路窄，還有很多電動車，我開慢點，避免剮蹭。”

沈青云看著窗外，路邊的建筑漸漸變了，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民房，墻面是灰色的，上面貼滿了招工廣告、租房廣告，還有些小廣告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舊廣告。路邊的人也多了起來，大多穿著工裝，背著雙肩包，行色匆匆，一看就是去上班的務工人員。

車子很快到了棠下村北的停車場，是個廢棄的工廠院子，里面停了幾輛車，都是普通的民用轎車。

周朝先把車停在角落里，旁邊有棵老榕樹，枝葉茂密，能遮住車。

三人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服，劉福榮把雙肩包的帶子緊了緊，周朝先提著塑料袋，里面的饅頭還冒著點熱氣。

“走吧。”

沈青云整理了一下衣領，帶頭朝著棠下村的入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