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黑暗的治安署署長辦公室，伴隨著尹十三一番話落下，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哇’的一聲嗚咽。
少女猛地一屁股跌落在地，甚至都無法保持身形穩定的坐在椅子上。
尹十三扭頭，雙眸猶如黑暗中的寶石，望著那跪坐在地上突然放聲嚎啕大哭的少女。
其實他還有一個問題想問。
趙朝陽跳樓之前，最后一秒萬念俱灰之下，還是寫了一封信。
他有寫信的習慣，尤其是內容要關于麻煩別人的時候，更是不敢直接當面找人家開口，所以他喜歡將內容寫在紙上，隨身攜帶著信紙，大概用文字形式寫下自己的訴求，對于他這種人而言就算是被拒絕了請求也不至于太過尷尬。
而趙朝陽去世之前，也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信紙。
尹十三看過監控。
那張紙，被事后趕到的趙圓圓同樣拿走了。
或許趙圓圓今天回來自首，就是因為那張紙上寫的內容。
至于此時此刻，尹公子拿出來的這些欠條和日記，都是老千早晨發給自己的。
尹公子沒有第一時間告訴秦殤，是因為一切還沒有塵埃落定。
而現在有結果了，也是時候向秦殤敘述一下了……
想到這里，他正欲掏出秦殤的手機給自己的號碼撥通電話。
結果面前嚎啕大哭的女人突然情緒崩潰。
“我沒有爸爸了，沒有爸爸了……”
尹十三見狀，打電話的動作一滯，抿了抿嘴。
很多東西都是在身邊的時候人不知道珍惜，反而失去了發現痛徹心扉，人性就是如此，很多少年時覺得重若泰山的東西，等到上了年紀之后才發現是輕于鴻毛，反而是很多少年時心底輕于鴻毛的東西，在自己上了年紀之后才發現是重于泰山。
比如時間，青春，健康，家人……
這些很多都要等到不經意間某天，突如其來的失去之后，品味那股空落落的情緒侵蝕，人才會慢慢接受現實。
原來，親人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原來身體變差了，身體不再健康了……
原來，我上年紀了，青春再也回不來了！
人，不可能同時擁有父愛和理解父愛的珍貴。
“爸爸對不起，爸爸，爸爸對不起……”
這一刻，趙圓圓身形麻木僵硬的緩緩趴在地上，哭得嘶聲裂肺，手中一張紙飄落。
尹公子將天花板上的大燈打開，視線落在了那張紙上。
他目光也是閃過一抹黯然，上面是一行字。
‘圓圓長大了，好像，已經不需要爸爸了’……
大概就是這句話，才成了壓死趙朝陽的最后一個念頭，讓他徹底放棄了搬回去和女兒一起生活的美好希冀，選擇了在最后關頭為了女兒的學業，為了不連累到趙圓圓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因為他心灰意冷之際，從女兒的話語中讀出了自己真的是個累贅的意思。
搬回去和女兒一起生活只是他的一廂情愿，孩子大了，也許真的不需要他了……
“我沒有爸爸了，啊啊啊，我沒有爸爸了！”
“爸爸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話，爸爸你回來，我不去軍校了，我不上軍校了，我再也不自私了，我再也不說你是負擔了，求求你，把爸爸還給我吧！”
大概是看到了那幻燈片中的照片，趙圓圓心中終于再度想起了童年時期，父親一把屎一把尿，父女倆相依為命，趙朝陽含辛茹苦又當爹又當媽的把他拉扯到大的場景。
一年到頭趙朝陽身上都是一件老舊的工裝，或許撐死會在夏天換個短袖，可也是洗得泛黃了的短袖。
他平日里就節省，幾乎賺到的每一筆錢都花在了自己的小驕傲身上。
想到前些年和父親在一起相依為命的一幕幕，趙圓圓只覺得思緒翻涌，痛得無法呼吸，捂著胸口不斷痛哭流涕。
依稀記得小時候自己問爸爸，人死了之后會去哪？
沒讀過兩天書的趙朝陽指著夜空中點點繁星，笑著告訴閨女。
人去世了之后大概就會變成一顆星星吧。
如果哪天爸爸遭遇不測，也會變成一顆星星在天上默默地注視著圓圓。
那時候，趙圓圓嚇得小臉煞白立馬抱住了父親。
“不行，爸爸，不準爸爸死掉！”
“我不要爸爸離開我，圓圓希望爸爸長命百歲，圓圓想要永遠和爸爸在一起，圓圓不能沒有爸爸，圓圓永遠都不能沒有爸爸！”
那時候，在趙圓圓心目中頂天立地的男人笑著沖自己道；
“好～爸爸也保證，永遠不會離開你！”
這一幕回憶閃過。
趙圓圓心神一震。
所以為什么我的嘴里會說出我不需要爸爸了，才讓他離開了我。
她慢慢露出茫然神色。
一切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呢？
明明，明明小時候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永遠和爸爸在一起，自己永遠不想讓爸爸離開自己，可是那個口出惡言，對年邁身形佝僂的趙朝陽怒不可遏咆哮，你難道想要毀了我的那個人，心里只想著自己的自私鬼，似乎也是自己……
是不是，如果昨天自己態度不那么惡劣，爸爸就不會死了？
是不是，如果自己昨天能夠多一分體諒，好好跟他多說兩句話，爸爸就不會死了？
現在想起昨天的一幕幕畫面，趙圓圓的心便是一陣絞痛。
四年父女未曾謀面……再相見，自己攏共和父親說過的話都不超過二十句。
然后她便是再也沒機會和爸爸說話了。
而且回想起來，也全是抱怨和發脾氣，我甚至都沒好好問一句，爸爸你吃飯了嗎，我都沒認真仔細打量一下他的衣著，看看眼前這個身形佝僂和記憶力完全判若兩人的中年人，到底是不是他所描述的那樣過得很好。
而現在，自己想要聽見爸爸的聲音也變成了不可能的奢望……
他再也聽不見爸爸的聲音了，也再也不會有人關心她是否吃飽穿暖了，趙朝陽躺在冰冷的停尸間，再也不會用那溫暖慈祥柔和的目光看著自己了，那雙因為在冬天給她洗衣服洗襪子，從小照顧她落下病根，偶爾就會腱鞘炎發作微微顫且布滿褶皺的大手，再也沒法抬起撫摸一下自己的頭發了！
“爸爸，我錯了……”
下一刻，趙圓圓低著頭，心痛得無法呼吸。
見狀，尹公子在旁邊冷漠的看著這一幕，良久之后才嘆了口氣。
親人離世的這份痛，可能要數年，甚至很多人要用十幾年乃至一生才能撫平。
“人講的話就像刀刃，要是用錯了就會變成棘手的兇器，人生中一旦錯過的話，就很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
“他回不來了，你也只能向前看，你父親用生命教會了你最后一課，珍惜！”
說完這話，尹公子拉開治安署署長辦公室大門。
臨行之際，瞥了一眼身后。
“好好安葬你父親吧，也許未來你過得好，他泉下有知也會很欣慰的，他不會怪你，只會怪自己沒有陪伴好你的成長，只會嫌棄自己給你的不夠多，希望你永遠是他的小驕傲，不管他在不在。”
聞言，趙圓圓再度如遭雷擊，淚眼婆娑的看著尹十三，嘶吼道。
“帶我走吧，你把我關進監獄，我是罪犯，我害死了我的爸爸！”
“我不會抓你，因為我沒理由抓你，你這不屬于犯罪。”
“我錯了，我好痛苦啊……”
聞言，尹十三沒回頭，沙啞的聲音幽幽傳來。
“時間，是一個自稱包治百病的庸醫！”
“這些痛，只能等時間來慢慢撫平了，法律是武器，而不是良藥，希望你未來敬畏生命學會愛人愛己的同時，也尊重一下我的職業！”
緊接著，尹公子才瞥了一眼走廊上的窗戶外。
窗戶掛上了一層薄霧，沒有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雨，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