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出咖啡廳的時候，秦殤已經調整好了心情。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和你完完全全做到感同身受，方墨只是普通人，只是一個對電腦技術有所涉獵，或許真的正如他自己所言，懂一點點電腦，同時對神路玩家這個群體十分好奇的普通人。
指望著心里的牢騷發給他，他同樣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啊……
想到這里，秦殤已經沒太多負面念頭了。
他不是一個正能量的人，但是負能量滿身同樣也不具備解決任何事情的能力。
只是，此時此刻他開始在心中，考慮要不要繼續詢問方墨關于【1號修道怨】的事情。
方墨顯然是知道一些關于【1號修道怨】相關信息的。
但是秦殤如果非要表示前往那個「被污染副本」的執著，肯定就不得不去解釋打算救回尹公子的理由……
尹十三和陳閣老出事這一系列事情，是一個完整的因果。
知道的人越多，因果所產生的影響也就越大。
聊了大半天，秦殤都沒能套出方墨的底細，他心中揣測著這位大佬的真正身份。
大概率或許，是跟內閣信息技術部一樣在某個研究神路玩家群體的機構吧？
不然他沒理由，對神路玩家群體的了解還要在自己之上。
秦殤雖然成為神路玩家的時間不長，但是不論是民間組織還是官方組織他打交道的次數都不少。
而且身為不良人，頂頭上司剛好就是神路玩家年輕一輩的天花板燕京F4。
對神路的了解，秦殤或許早就超過了一些被選中成為這個群體很多年的普通玩家了……
可是方墨，依舊能夠云淡風輕的補充很多秦殤的空白知識點。
一個普通人沒理由知道這么多。
那如果告訴他陳閣老死亡的消息，會不會對之后自己獲取‘因果之鏈’試圖從神路服務器手中拿回尹十三性命產生影響呢？
這個誰也說不準……
他最終經過復雜的天人交戰，還是決定再試探一下。
沒辦法，自己在江城沒什么人脈，總不能跑去找這邊的不良人組織詢問。
飛機上也查過「神路玩家官方論壇」，可是論壇里關于那個副本的信息約等于無。
幾乎都是沒什么用的廢話……
甚至連被污染副本的具體地址都沒人提及。
“實在不行就扯犢子給他說，我只是過去溜達一圈，要是碰到危險我會自己【詐死】回檔！”
想到這里，秦殤追上去拍了拍方墨肩膀。
“方先生……”
此刻，另一邊率先走出咖啡廳的方墨正沖著太陽伸懶腰；
“怎么還這么客氣？喊我大名就行。”
說完這話，方墨拿著手機遞到了秦殤面前；
“你剛才刷「神路玩家官方論壇」了嗎？好像你們燕京那邊有一位「被通緝玩家」在逃逸的過程中出事了。”
話罷，他有些洋洋得意的看向秦殤，大有幾分孩子氣的挑釁。
就像是在說，剛才吵架沒發揮好，現在找到了由頭！
再來，再來！
“其實我還是站神路相對而言更公平的邏輯，因為有「聲望」值這么一個機制，壞人想跑都難，正常情況下，普通人里的壞人違法犯罪說不定就有機會逃出生天，但是神路本身就經過了第一層篩選，將骨子里有特別性格底色的人，全都囊括進了神路玩家群體。”
“雖然不得不承認角色卡放大了野心和欲望，但「聲望」值機制也適當的綜合了這些人干壞事的成本，他們鋌而走險做壞事之前，會考慮是否能夠承受得起那個代價，做壞事的代價也直線上升了。”
“畢竟，神路玩家這個群體干壞事，「聲望」值被扣除到一定程度的第一時間就會被通緝，剛才看了一眼，好像是一個潛逃很久的通緝犯出現在了燕京，被舉報之后走投無路，為了避免被不良人組織擊殺，直接選擇了自殺……”
剛剛走出咖啡廳的秦殤愣了愣。
甚至方墨后面幾句話他都沒聽進去。
因為聽了個開頭，他就有種心慌的不安之感，臉色一沉。
立馬取出蔣琪琪那部iPhone4，打開了「神路玩家官方論壇」。
置頂的一條帖子竟然是「躲藏數年，法網恢恢，被通緝玩家走投無路選擇在公交總公司跳樓自盡」。
這一刻，盡管秦殤看到了下面，那一條同樣熱度很高來自于‘白衣劍客’的帖子「案件還在調查中，并沒有證據蓋棺定論，請大家理智看待該公交車司機案件」。
可是秦殤卻依舊不可遏制的血壓飆升。
他雙眼都是一瞬間通紅，手掌顫了顫。
在旁邊方墨錯愕的目光注視下。
秦殤唇瓣抖了抖，雙手顫抖的點開了那條置頂帖子。
「黑暗終究戰勝不了光明，在群眾舉報下，發現被通緝玩家現身朝陽區，不良人組織第一時間派人前往現場緝拿被通緝玩家」
「趙朝陽，公交車司機，四年前在工作期間和一位乘客發生了口交，一怒之下利用神路玩家的能力仗勢欺人，為虎作倀，欺壓平民百姓，致人傷殘，逃逸多年」
「昨日，在蹤跡被我們發現之后，或許是自知罪孽深重，通緝犯趙某在公交車總公司樓頂跳樓自盡」
「懸案必破，疑案必究，神路玩家犯罪造成的社會危害更大，不良人組織決不能包庇縱容這種行為的發生，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們官方一直致力于維護全社會群體的團結穩定，不僅僅是神路玩家群體」
「我們絕不姑息任何罪犯，任何神路玩家犯罪的追訴期都在二十年以上，這也代表著不良人組織維護秩序穩定，對不法之徒絕不讓步的決心」
咣當——
看到全部內容，秦殤手掌抖得厲害，直接握不住手機，
那部老舊的iPhone4下一刻掉在了地上。
一瞬間，秦殤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氣力。
他只覺得身軀冰涼，被無盡黑暗包裹。
為什么？
一個大大的問號涌現心頭，明明陳閣老都死了。
這一周，陳閣老都已經死了啊！
明明尹公子都開始繼續調查了啊……
為什么！？
難道連一刻都等不了嗎？
這是不良人組織的官方通報！
官方通報啊！
非得這么著急的進行通報嗎？
就非要這樣迅速的蓋棺定論嗎？
不良人組織，到底在干什么啊？
就這樣渴求所謂的團結穩定嗎？
為了所謂的團結穩定，就可以這樣不顧一切的犧牲他人利益、名聲嗎？
當年因為沒調查清楚，迫切的結案，導致污蔑趙叔的名聲……
到最后，到最后……到他在陳博旭的謀劃中死了之后。
秦殤原以為陳閣老身隕的這一周，陳博旭現在沒有倚仗，這件事總能見得了光明。
趙叔人死不能復生，可是名分總有機會恢復。
可是短短二十四個小時不到。
「神路玩家官方論壇」就出現了一個官方賬號進行了公告，又像是數年前那樣，草草結案。
即便是下一條熱帖，就是尹十三在極力反駁。
可是卻沒有任何意義。
反而那條熱搜第一之下尹公子的帖子，顯得那么渺小，蒼白，無力。
甚至……
有幾分蜉蝣撼樹一般的可笑。
“趙叔的事情跟其他人都沒有關系，前因后果就這么簡單，就是陳博旭想要知道‘賭界’的位置，所以才拿趙叔當做那個誘餌，最后趙叔的死，是陳博旭想要激怒我……”
“這跟不良人組織有他媽什么關系！？”
“他們上趕著來通報就是為了平息疑點？不，是為了蓋棺定論，平息爭端。”
“就是為了團結穩定，所以但凡有任何疑點的案件，有任何可能會影響到組織穩定的事情，都不能擺上臺面？”
對，是了……
是這樣！
趙叔的死，的確和不良人組織沒關系。
但是趙叔是「被通緝玩家」。
當年趙朝陽的案子有那么多疑點，發這條帖子的人一定也注意到了。
他可能知道趙朝陽其實是冤枉的，是悲慘的。
只是因為神路的機制，倒霉成為了「被通緝玩家」，他并沒有做任何壞事。
但這件事深究，就會破壞組織樹林的形象……
可是不良人組織就是想引導正面光明的形象。
所以把所有的「被通緝玩家」，一棒子打死。
在不良人組織眼里，被神路通緝，那就是站在了光明的不良人組織對立面。
官方，非要把正義和邪惡做出一個澄澈分明的界限。
非要讓這里成為一個非黑即白的世界……
想到這里，秦殤突然自嘲一笑。
是啊，只有這樣才方便他們的統治，不然怎么說？
難道說趙朝陽的死另有蹊蹺，趙朝陽當年成為「被通緝玩家」是神路機制的問題。
不一定所有的「被通緝玩家」都是壞人，都是罪人，讓他們去理解被通緝玩家這個群體嗎……
“那這樣，不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嗎？”
“對于不良人組織而言，如果澄清了趙朝陽是誤會，一切是因為神路機制成為了被通緝玩家，那么這些年治安署對他這個人社會身份的通緝又算什么？“
”算辦事不力？當年辦案的警官沒有查清楚真相？還是歸咎到趙朝陽見義勇為的行為有錯？”
“真相一旦澄清，反而會給不良人組織造成反噬，讓大家覺得原來冤假錯案的結果，被判定了之后，一切就像是塵埃落定了，哪怕有疑點，哪怕能翻供，那么是冤枉的，也沒人在乎真相和冤屈，會讓人對組織的公信力產生懷疑……”
“人都死了，為了一個死人，站在不良人組織團結穩定的角度，的確沒必要。”
“沒必要為了趙朝陽，去澄清，當年就是辦案的治安官辦事不力，這些年對趙朝陽的通緝是誤會，是組織沒有查清楚真相。”
“他們組織里弘揚的理念內，不僅有團結，穩定，還有友善，那這樣一個出于友善才見義勇為，結果成了眾矢之的的可憐人，不更是會影響他們的核心價值觀？讓人心潰散？”
人是死了，組織是活的……
為了鮮活的組織存續以來的發展理念，一個死人的冤屈不足掛齒。
澄清趙朝陽是無辜的「被通緝玩家」，和不良人組織的發展理念不符。
澄清趙朝陽是無辜的「被通緝玩家」，會讓大家懷疑是否曾經抓過的那些被通緝玩家，是否也存在誤會！
澄清趙朝陽是無辜的「被通緝玩家」，會讓曾經一刀切把一切被通緝玩家都樹立在對立面，為自己樹立偉光正的光明正向形象的不良人組織，帶去麻煩，影響組織偉光正的形象！
團結，穩定。
這是根基。
如果做出澄清，會有很多人不良人意識到辦案程序存在錯誤，讓大家對被通緝玩家存在特別的濾鏡，然后從根基上會讓其他神路玩家懷疑，組織的領導和規則是否存在問題。
失去人心的不良人組織就廢了，這是不被允許的……
這一刻，秦殤腦海中劃過，剛才只是隨便翻閱了一眼趙叔那條帖子蓋棺定論的下面，評論內容……
「支持，感謝官方第一時間出手」
「組織牛逼，不良人牛逼，保留追訴權利，為受害者討回公道，維護正義」
「相信官方，相信秩序」
「我就知道，官方會出手」
「這種罪犯潛逃多年，說不定還有別的案子呢，趕緊徹查」
「嚴查三代，不能考公當兵，這種人太危害社會了」
「就是就是，自己做了壞事，乖乖接受審判啊，跑什么？跑！就是心虛！」
「死了活該，奈何官方手段太溫柔，這種人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高低得來個滿清十大酷刑」
「沒錯，沒錯，對付罪犯就應該這樣！以儆效尤！」
受害者……
討回公道……
維護正義……
這幾個字眼，就像是帶了血的濾鏡，秦殤看了不知為何，覺得那么嘲諷。
原來，即便沒有陳閣老，即便沒有陳博旭推波助瀾。
這件事發生之后，官方的作為依舊還是會讓秦殤大失所望。
不良人組織從根其實就已經壞了。
現在回想起每次去尹十三辦公室路過治安署大廳，掛在墻上的那個‘平等’二字。
秦殤只覺得令人發笑。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這是統領愚民的掌權者，最喜歡的一句話。
這一刻，徹底具象化。
一群不明真相的群眾在跟風洗腦之下，開始站在道德制高點跟隨著官方的通報做出批判，他們甚至都不了解實情，也不需要了解實情。
因為或許對于這些人而言，你去一個一個解釋，他們依舊不相信。
他們只相信官方的說辭！
官方只要具有一天的公信力，他們就一天是官方的舔狗。
可是他們沒意識到，官方的背后也是人啊！
制定規則的是人，頒布律法的是人，甚至撰寫這篇通報的都是人！
是人，他就會一定客觀嗎？
披上官方兩個字的外衣，就可以肆無忌憚的顛倒黑白嗎？
“秦殤……”
就在這時，注意到青年表情不對勁，在他旁邊的方墨下意識的扶住秦殤肩膀。
結果，下一秒秦殤竟然紅了眼，一把反握住方墨的胳膊。
然后像個無助的小孩，一瞬間被抽離了所有力氣，一屁股蹲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方墨還準備拉他起來，結果秦殤突然抬頭目光直勾勾盯著方墨，聲音顫抖。
“關于你剛說的那個……”
“這個神路玩家官方論壇置頂帖的那個人！”
“我這里還有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方墨，想聽嗎？”
“關于那個論壇里十惡不赦，應該被處以極刑的趙朝陽，我這里的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你剛才……”
“剛才，你是不是問我，為什么覺得神路不公平？神路公平呢？他難道公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