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停好車。
陳友提著東西上樓。
這棟樓在南慶二中正大門斜對面的拐角里。
有些年頭了，以前在二中上學的時候路過這邊就經常看到。
四層高的小樓，就是常見的出租屋樣式。
以前只是看到過，進來還是第一次。
步入樓道，陰涼就包裹上來。
樓房坐落在拐角，采光差，濕氣有些重。
拾階而上。
抬頭就能看到，頂角墻皮輕微脫落。
樓梯臺階貼了瓷磚，有幾塊破損了布滿蛛網狀的裂痕。
扶手是常見的不銹鋼。
每層樓都有四間房。
根據宋語微在微信上說的房間，陳友來到三樓，最里面的一間。
他抬手正要敲門。
把手自己轉動起來。
咕——
生澀的門軸響聲。
門被打開一道縫隙，宋語微探出半個腦袋。
確認一眼后，她面帶微笑把門敞開：“你來啦。”
陳友笑道：“耳朵挺靈，聽到我了？”
宋語微搖搖頭，笑盈盈的：“我在窗戶那里看到的。”
說著，她站開半個身位讓對方進來。
陳友：“要換鞋嗎？”
宋語微：“不用。”
進入房間后，她在后把門輕輕合上。
單人出租屋，房間很小。
進門就正對一張桌子，側面是衣柜，床在更深的位置。
防盜窗外側還掛著幾件滴水的衣服。
沒有廚房，衛生間小小的一間，關著門。
布置很簡單，一眼看盡，整體干凈整潔。
陳友過去把袋子放在桌面上。
想找個地方坐，但是只有一個塑料凳。
宋語微趕緊過去，把塑料凳拿給他，還用手袖擦了下，“我擦過了，不臟的。”
她以為對方是嫌臟。
被會錯意。
陳友有些尷尬：“那你坐哪？”
宋語微愣了一下，她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站著就行。”她笑了笑，小手不自覺地扣褲邊。
窘迫，局促。
陳友看在眼里，不多聲張。
他也沒有坐下，只是一邊拿出飯盒，一邊招呼她：
“我媽的手藝還是很不錯的，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吃。”
說著話，兩個四層高的飯盒全部被擺開，在小小的桌面上，顯得有些擁擠。
味道很香，蓋子一打開，香味就充斥整個房間。
還冒著熱氣。
宋語微走過來，有點受寵若驚，“這也太多了。”
“嘗嘗吧。”陳友把筷子和一盒飯遞給她。
宋語微接過。
然而，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暗暗留意他的臉色。
陳友暗生無奈。
他拿起一盒飯，不客氣地給自己夾了個雞腿，先咬一大口。
好吃得頻頻點頭，示意她趕快嘗嘗。
宋語微這才敢動筷，先夾了綠葉菜。
陳友：“這個是我媽最拿手的，這個好吃。”
說著，他夾起一塊粘糯糯的蹄筋放她碗里。
宋語微：“我，我自己來就好。”
陳友才不管她說什么，“這個也好吃，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說著又給她夾了個蜜汁獅子頭。
連續夾了幾次，每樣菜都讓她嘗嘗。
兩人就這么站著吃。
宋語微小口小口地吃，時不時看眼陳友。
還是一副拘謹模樣。
陳友：“味道還可以嗎？我媽讓我問問你最喜歡吃什么。”
宋語微看著碗里的菜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都好吃，我都喜歡。”
陳友：“好吃就多吃點。”
宋語微看著飯盒沒有抬頭看他，“我和你談戀愛的事你和阿姨說了，對吧？”
雖然是問句，但她語調下沉，聽起來更像是陳述句。
陳友：“不好意思啊，沒和你商量，我媽她問我就直接說了，沒想太多。”
宋語微抬起頭，趕緊解釋道：“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視線交觸的瞬間，她又把頭埋了下去。
小手不安地攥著筷子，“我的意思是……阿姨不反對嗎？”
陳友：“有什么反對的？”
宋語微抿抿嘴唇，“就是，我這樣的條件……”
她不知道怎么繼續說下去，一顆心就要埋進塵埃。
陳友接過她的話，繼續道：
“長得漂亮，性格又好，這樣的條件怎么了？”
聞言。
宋語微心顫了一下，她試探著抬起眸子，想看看他是不是為了安慰自己才這么說的。
視線探去，迎上的是一雙清澈的眼睛。
看不透。
“你真是這樣想的？”她眼神閃動，小聲詢問。
陳友：“哪有那么多真真假假，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又給她夾了個雞腿。
飯盒都快裝不下了。
“我自己來就好。”
雖然宋語微一直在說自己來，但陳友沒有如她愿。
就這樣招呼著，宋語微被他喂得飽飽的。
和料想的差不多。
就算是兩個人吃，打包來的飯菜還是太多了，只是吃了一半。
陳友：“你這有冰箱嗎？”
“有個房東自帶的小冰箱。”
宋語微看向房間角落，陳友也順著視線看去。
剛剛進來沒有注意到，在墻角放著一臺小冰箱，冰箱上面還有一口小鍋。
“有點小，不過應該能裝下。”陳友大致估摸一下。
他開始著手收拾，“這些飯菜你冰起來，明天上午熱熱就能吃了。”
宋語微趕緊接過手，“我來就好。”
一副害怕活兒被搶的架勢。
陳友收手，也不和她搶。
在她收拾飯盒的時候，陳友轉去小冰箱那邊看看。
冰箱只及膝蓋高，在這樣的小出租屋里也還不錯。
一個人住。
冰一些一頓沒吃完的飯菜剛好合適。
打開冰箱看一眼，只有兩個蘋果，很空。
空間大小放兩個飯盒剛好裝滿。
合上冰箱門。
上面放著一只小鍋，蓋著蓋子，還有些余溫，不知道煮的什么東西……
宋語微收拾完，她抱著兩個飯盒準備放去冰箱。
一轉身就看到陳友在看她用來煮面條的小鍋。
陳友一只手掲著玻璃蓋子，定定地看著鍋里被泡得爛糊的面條。
宋語微抱著兩只飯盒低頭站在他身后。
對她而言，陳友揭開的不只是蓋子，還是她窘迫生活的遮羞布。
她自己可以過這樣的生活，也沒有什么怨言。
但如果是面對喜歡的人，她不愿意被看到。
一眼都不想被看到。
陳友默默蓋上蓋子。
轉過身去。
剛剛出神了，沒注意到身后的動靜。
宋語微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站在他身后。
“這么快就收拾好了，”他笑著，“冰起來明早要記得吃，吃不完就壞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沒能像以往一樣傳遞給她。
宋語微低著頭。
不知怎的，一滴眼淚先“吧嗒”一下打在了飯盒的蓋子上。
她自己都嚇到了，不知道眼淚是什么時候下來的。
趕緊抬起手袖擦擦飯盒，把眼淚從上面擦掉。
“給我吧。”
陳友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面前，他伸出手。
宋語微：“我來放就好了。”她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陳友溫和地笑笑：“你先擦擦臉吧，我來放就好。”
他輕描淡寫，不過多提及。
宋語微用手背揩了一下，這才感受到臉蛋上那些錯亂的濕跡。
眼淚，不止剛剛打在飯盒上的一滴。
她不好意思地將飯盒遞給陳友。
在對方背過身去的時候，趕緊用掌底把臉上的眼淚全都擦掉。
陳友故意放慢了動作，多給她一些時間。
等他起身轉過來的時候，少女的心情明顯沒有好轉，一直別著臉，時不時偷偷用手抹一下。
現在可不是什么安慰的好時機。
在這樣的情景下，所有安慰都會被當成施舍，會自帶一層高高在上的濾鏡。
再說了。
哭又不是什么壞事。
有時候哭一哭，也挺好。
只需要給她一點時間，還有一個安靜的空間就好。
陳友：“沒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還有點事。”
他說著就移步到門邊。
宋語微小跑過去給他開門。
“不用送了，你回去休息一下。”
陳友看著面前這個淚水充盈到快要抑制不住，還想著要送送自己的少女，他心情無比復雜。
“拜拜。”他抬手小幅度揮揮。
轉身離開。
在他走出幾步后。
“下次你還會來嗎？”
她的聲音從身后響起，帶著哭腔。
一步頓住。
陳友不忍心回頭看她，只是背對著回了她一句：
“那要看你還愿不愿意讓我來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加快腳步，離開樓道，進入樓梯。
宋語微扶著門邊，站在原地，注視著空空的走廊。
她下巴懸掛著晶瑩的淚。
嘴角卻是幸福的笑。
太好了。
他還愿意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