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走到落地窗前。
他的臉貼著冰涼的玻璃。
一棟棟大樓亮起燈光，街道上并排著黃色的路燈。
視線穿過幾條街道。
靜海市東側(cè)的降落廣場。
一艘黑色的巨型運輸艦停在金屬停機坪上。
艦體底部的四個圓形推進器噴射出白色的蒸汽。蒸汽遇到冷空氣，變成大片白霧。
液壓桿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
運輸艦側(cè)面的艙門向下開啟，砸在停機坪的鋼板上。
艙門表面亮起兩條紅色的指引燈帶。
人群順著艙門通道往下走。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灰色防寒服，胸口印著火星聯(lián)盟的紅色標志。
王平走在人群最后面。
他拄著一根黑色的碳纖維拐杖。拐杖底部戳在艙門的防滑紋理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音。
孫梅走在他右側(cè)，雙手死死抱住王平的右胳膊。
他們都老了。頭發(fā)全白，臉上爬滿深褐色的老年斑。
王平走下最后一塊金屬板，雙腳踩在廣場的瀝青地面上。
他停下腳步。
孫梅也跟著停下。
王平抬起頭，深深吸氣。胸腔起伏。
空氣里沒有火星地下城那種機油和循環(huán)水的鐵銹味。只有泥土的味道。
“地球。”王平開口。聲音像砂紙打磨木頭。
孫梅松開王平的胳膊，彎下腰，雙手按住膝蓋。
她大口喘氣。
“重力大。腿酸。”孫梅說。
王平伸出左手，拍打?qū)O梅的后背。
“歇一會。不著急。”
兩臺履帶式機器狗從他們身邊滾過，機器狗背上的探照燈掃過他們的臉。
王平從口袋里掏出兩張塑料卡片，遞給機器狗頭部的掃描儀。
滴。綠燈閃爍。
機器狗揚聲器發(fā)出電子音：“身份核實。火星第一批移民。分配區(qū)域：靜海市第七社區(qū)。”
機器狗轉(zhuǎn)動履帶，在前面帶路。
王平拉起孫梅的手，跟在機器狗后面。
他們走過廣場，進入一條寬敞的街道。
街道兩側(cè)是三層高的住宅樓，外墻刷著白漆。
王平看著路邊的樹木和路燈。
“建安和文靜沒來。他們嫌重力大。”孫梅看著腳下的路面。
建安是他們的兒子，文靜是女兒。都在火星出生。
王平用拐杖戳開地面上的一塊碎石。
“他們有他們的活法。他們在火星結(jié)婚，生娃。那是他們的家。”王平說。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孫梅的眼睛。
“咱們的家在這。咱們死在這。”
孫梅點頭。
他們跟著機器狗走到第七社區(qū)的入口。
社區(qū)大門是敞開的。沒有守衛(wèi)。
入口處擺著一排銀白色的金屬機器。機器高兩米，寬一米。
幾個人站在機器前面排隊。
王平和孫梅走過去，排在隊伍最后。
輪到他們。
王平走到機器前，把塑料卡片貼在感應區(qū)。
屏幕亮起。顯示：免費食物領(lǐng)取點。
王平按下屏幕下方的綠色實體按鍵。
機器內(nèi)部發(fā)出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
十秒后，機器底部的出物口彈開。
一個透明的塑料餐盒推了出來。
王平雙手端起餐盒。
餐盒分為三個格子。一格裝滿白色的米飯，一格是紅色的肉塊，一格是綠色的蔬菜。
熱氣透過塑料蓋子的透氣孔往外冒。
王平把餐盒遞給孫梅。
孫梅接過去。餐盒燙手，她換了一下手。
王平再次刷卡，按下按鍵，端出第二份餐盒。
他們走到機器旁邊的一張木制長椅前，坐下。
王平掀開塑料蓋，扔進旁邊的回收桶。
他拿起餐盒里附帶的金屬勺子，挖起一塊肉，塞進嘴里。
牙齒咬碎肉塊。汁水流在舌頭上。
王平咀嚼的速度很慢。
他咽下肉塊，喉結(jié)滾動。
“真肉。有嚼頭。不是火星的蛋白質(zhì)膏。”王平用勺子挖起米飯。
孫梅低著頭，一勺一勺往嘴里送飯。
“聯(lián)盟發(fā)通告。飯管夠。不要錢。”孫梅邊吃邊說。
王平咽下米飯。
“林城主讓咱們回來的。不要船票。不要飯錢。”
他看著社區(qū)里亮起的燈光。那些窗戶里有人影晃動。
“老了，干不動活了。不操心他們了。就在這待著。”
王平用勺子把餐盒底部的油脂刮干凈，送進嘴里。
他把空餐盒放進回收桶，身體靠在椅背上。
風吹過樹梢，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音。王平閉上眼睛。
靜海市中心。火星聯(lián)盟地球控制中心。
這是一棟高達一百層的黑色玻璃大廈。
頂層。指揮大廳。
地面鋪著黑色的啞光金屬板。墻壁全是透明的防彈玻璃。
林洛坐在大廳中央的黑色皮椅上。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zhàn)服，腰間掛著一把銀色的手槍。
他面前擺著一張巨大的環(huán)形控制臺。
控制臺上方懸浮著三塊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和影像。
一艘艘運輸艦降落，人群走出艙門。食物分發(fā)機的消耗數(shù)據(jù)不斷翻滾。
大廳的金屬雙開門向外滑開。
田小雨踩著紅色的皮靴走進來。鞋跟砸在金屬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穿著緊身的黑色皮褲，上身是一件紅色的機車夾克。
田小雨走到控制臺前，右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一本平板電腦砸在林洛面前。
“第三批運輸艦隊燃料快到底了，地球這邊的合成工廠產(chǎn)量跟不上，你要這么運下去，艦隊得趴窩。”田小雨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林洛拿起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他看著紅色的燃料警報線。
“把火星七號礦區(qū)的備用能源抽調(diào)過來，全部轉(zhuǎn)成燃料。”林洛把平板電腦扔回桌面上。
田小雨站直身體。
“七號礦區(qū)是戰(zhàn)備儲蓄。你把老底掏空，就為了接這幫老弱病殘回地球？”
林洛抬起頭，看著田小雨的眼睛。
“他們想回家。我讓他們回。”林洛指著全息屏幕上的監(jiān)控畫面。“在火星挖了一輩子礦。地球修好了，總得讓他們看看。”
田小雨撇了一下嘴角。
她轉(zhuǎn)身走到旁邊的儲物柜前，拉開柜門，抽出一瓶礦泉水。
擰開瓶蓋，仰起脖子灌了半瓶。
“隨你。你是城主。我這就去下指令開工廠。”田小雨把水瓶頓在桌子上。
大廳側(cè)面的通道走出一個女人。
沈可心。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毛衣，外面系著一條藍色的圍裙。頭發(fā)用木簪盤在腦后。
她雙手端著一個銀色的合金托盤。
托盤上放著三個白瓷碗。
沈可心走到林洛身邊，把托盤放在控制臺的空處。
“先吃飯。”沈可心聲音很輕。
她端起一個碗，遞給林洛。
碗里是剛出鍋的燉牛肉，上面撒著綠色的蔥花。濃烈的肉香在空氣里散開。
林洛接過碗，拿起托盤上的筷子。
他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里。肉燉得極爛，入口就化開。
沈可心端起第二碗，遞給田小雨。
“小雨姐，別發(fā)火，吃肉。”
田小雨接過碗，從腰間拔出一把戰(zhàn)術(shù)匕首，直接扎進肉塊里，挑起來咬了一口。
“火候剛好。可心，地球的天然氣灶比火星的微波爐好用吧。”田小雨咀嚼著牛肉。
沈可心點頭，她用毛巾擦拭托盤邊緣的湯汁。
“食材不一樣。這是在地球新土壤里種出來的蔥。變異獸的肉也更新鮮。”
大廳的角落里傳來金屬零件撞擊的聲音。
娜塔莎坐在一個金屬木箱上。
她身高接近一米九，穿著綠色的迷彩背心，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手臂上布滿傷疤。
她手里拿著一塊沾滿槍油的帆布，正在擦拭一根黑色的狙擊槍管。
槍管極長，散發(fā)著金屬的冷光。
娜塔莎握住槍栓，用力向后拉。
咔噠。撞針復位。
她把槍管裝在槍身上，扭動螺絲。
“火星那破地方。重力太小。待久了骨頭變脆。還是地球好。踩在地上穩(wěn)。”娜塔莎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道。
她舉起狙擊槍，右眼貼著瞄準鏡，槍口對準落地玻璃外的一只飛鳥。
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壓下去。
娜塔莎放下槍，從褲兜里摸出一顆大口徑子彈，壓進彈匣。
控制臺后方的操作區(qū)，四臺電腦主機發(fā)出嗡嗡的風扇聲。
蘇心悅和葉安安坐在電腦屏幕前。
蘇心悅穿著灰色的職業(yè)套裝，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供水系統(tǒng)覆蓋率百分之九十。凈水廠的濾芯需要更換。我排了維護無人機過去。”蘇心悅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水管網(wǎng)絡(luò)圖。
葉安安咬著一根棒棒糖，雙腳翹在電腦桌上。
她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游戲手柄。
屏幕上顯示著無人機群的飛行視角。
“北區(qū)有兩棟樓塌了，納米蟲群正在清理廢墟，預計四個小時后重建完畢，林大哥，你要不要在樓頂加停機坪？”葉安安轉(zhuǎn)頭看著林洛。
林洛扒了兩口米飯。
“加，以后飛車普及，用得上。”
葉安安拇指推動搖桿，按下紅色按鍵。
屏幕上的無人機群改變航向，飛向北區(qū)廢墟。
蔣依依和卡琳娜從電梯里推著一輛平板車走出來。
平板車上堆滿綠色的軍用彈藥箱。
卡琳娜一頭金發(fā)，她抓住平板車的扶手，用力往前推。
輪子在金屬地板上壓出兩道印子。
蔣依依拿著一根黑色的金屬撬棍，走到彈藥箱前。
她把撬棍尖端插進木箱的縫隙，雙臂用力往下壓。
木板斷裂。
箱子里全是嶄新的能量電池。
蔣依依抓起兩塊電池，扔在娜塔莎腳邊。
“高能電池。剛送上來的。給你的大玩具充點電。”蔣依依拍打手上的木屑。
娜塔莎撿起電池，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插進狙擊槍的槍托凹槽里。
槍身側(cè)面的指示燈亮起藍光。
林洛把空碗放在托盤上。
他站起身，走到防彈玻璃前。
他俯瞰著整座靜海市。
城市的燈光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向四周蔓延。
運輸艦還在降落。
一輛輛懸浮大巴車停在廣場邊緣，把人群運往各個社區(qū)。
“通告全網(wǎng)。”林洛背對著控制臺開口。
蘇心悅立刻按下全網(wǎng)廣播鍵。
“火星聯(lián)盟所屬。想回地球的，去星港登記。不收船票，不收安置費。”
林洛雙手背在身后。
“地球重建區(qū)，房屋免費，食物免費。想干活的，去工廠領(lǐng)任務賺積分。不想干活的，領(lǐng)基礎(chǔ)食物等死。誰也不逼誰。”
他的視線落在第七社區(qū)的街道上。
王平和孫梅互相攙扶著，走進一棟居民樓。
“火星是活命的地方。地球是睡覺的地方。”林洛說。
田小雨把空碗扔進托盤，走到林洛身邊。
她看著窗外。
“你這樣搞。火星的人口會流失一半。那些工廠怎么運轉(zhuǎn)？”
林洛轉(zhuǎn)過頭，看著田小雨。
“全面鋪開自動化。機器人去挖礦。讓人回來。”
田小雨沒有反駁，她掏出平板電腦，開始修改火星港口的起飛序列。
沈可心收拾好托盤。
“我再去燉一鍋肉。晚上你們要吃什么蔬菜？”
“土豆。大塊的。”娜塔莎喊道。
“我要吃辣白菜。”葉安安吐掉棒棒糖的塑料棍。
林洛看著玻璃里的倒影。
窗外，一陣夜風吹過。
三架大型工程無人機從大廈頂端飛過，紅色的航行燈在夜空中閃爍。
街道上的黃色路燈成排亮起。
運輸艦的引擎轟鳴聲穿透玻璃，震動著金屬地板。
大批的人群穿過降落廣場，走向城市深處。
大廈底部，納米蟲群修補著裂開的瀝青路面，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
金屬彈殼在燈光下反光。
他把彈匣重新推入握把。發(fā)出咔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