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溪時生日會之后的凌晨,被熾熱的感情觸動的輾轉反側的緋色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對方在緋色接起電話后,直接自報了家門。
“無面,你好。我是段紅睿。”電話那頭的聲音忐忑,停頓了一會后繼續說道:“昨天下午你來我們隊找過張楷,我是他的隊友。你走的時候還跟我要了我的聯系方式,你……記得嗎?”
“嗯。”緋色動作輕柔地起身,沒吵到旁邊睡著的周溪時,也沒讓在廚房的夏澤辰察覺。她推開陽臺的落地窗,來到陽臺,繼續接這通電話。
段紅睿說:“你看見公開賽的通知了嗎?”
緋色看見了,她沒睡著。于是緋色再次“嗯”了一聲。
夜貓子段紅睿一樣沒睡。收到這條通知時,他們隊正在訓練。偶爾的時候,凱琳會配合段紅睿不正常的作息進行訓練。
得到緋色肯定的回復后,段紅睿沉默了片刻。
大約半分鐘后,他忐忑地問:“無面……張楷是對你做了什么嗎?”
在陽臺吹冷風的緋色,眉頭輕挑。她沒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其實隱約察覺過一點張楷的不對勁,我,我……”段紅睿明顯不擅長溝通,有些語無倫次:“你過來找張楷時,我還不知道,只是有點懷疑。公開賽通知出來他表現那么反常,里面又有你的名字,所以我剛剛才登陸他的賬號看到了點東西。”
段紅睿解釋道:“我和張楷是發小,穿一條褲子長大,所以我知道他的密碼。也是因為從小相識,那些東西我一看就明白了他……做了什么。無面,對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如果我早一點知道,我一定會阻止他。那個帖子我會勸他刪的,你……可以原諒他嗎?”
“那你為什么現在不刪?”
冷風中,緋色突然開口。
那邊停頓了。
緋色說道:“你有他的密碼,登陸過他的賬號,看見了帖子。既然如此你為何看見時不刪?現在跑過來和我說會勸他刪?”
對面依舊沒有聲音。
“因為你怕未經過同意貿然的刪帖會引得他生氣。對比因為帖子受傷害的我,你更在意的是你朋友的感受。你找我道歉,看似站在我這邊,實則是在為自己的朋友兜底。很虛偽,我不需要言語的道歉。如果你替朋友感到抱歉,怕我說出一切對他名譽受損,你應該做的是和你的好朋友溝通,而不是舍本逐末找我深夜聊天。”
段紅睿被懟得說不出話。又是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你說得對,張楷是我的朋友。我找你,是為了他。但我的道歉是真心的。無面,我知道對于你來說張楷是個卑鄙小人。所以幫他說話的我也一樣卑鄙。但……我和張楷一起長大,一個人偽裝得再好,怎么能瞞過一起長大的兄弟?
張楷他……并不壞。他的家太冰冷了,他只是被壓迫得太厲害了,所以性格有些陰沉。我知道你現在聽見我的話一定覺得很諷刺。但這是真的,我發誓!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太厲害了,這樣的你和他放在一起比較,張楷太害怕了。這些話很像辯解,可張楷真的不是一個壞透了的人。”
“你的意思是,是我倒霉觸了他的霉頭?”緋色冷言道。
“不是,不是,不是!”段紅睿焦急道。
他急切又認真道:“我嘴笨,不會說話。我沒有覺得你倒霉,這些事是張楷的錯。你要揭發他,罵他,還是打他一頓都可以!我舉雙手支持!我還可以替你按住他!做錯事就應該接受懲罰。”
緋色沉默住了。她突然不明白段紅睿是什么意思了。
她本以為,段紅睿是想出面替張楷求情,好叫她不要為難張楷。可現在聽他的話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電話那頭的段紅睿,聲音十分慌張,他很害怕緋色會誤會他,會掛斷這通電話。
事實上,緋色確實想掛斷這通莫名其妙的電話了。因為陽臺的風吹得好冷,她想回去了。
而在這時,段紅睿突然開口問道。
“無面,你有朋友嗎?”
緋色想回去的動作一頓,緩緩抬眸,視線透過玻璃看向在客廳地板睡得四仰八叉的周溪時,以及在廚房露出背影的夏澤辰。
“假如有一天你發現朋友走了錯路,你會想拉他一把嗎?”
緋色突然感受不到冷風了。
因為這個問句里,她是被拉的那一個人。
段紅睿說:“我想拉張楷。”
“聽起來,你才應該去檢舉他。”緋色說。
“如果檢舉后的懲罰可以讓他回頭,我立刻就去。可……他的心結比我想象的嚴重……”
張楷的嫉妒,負面的惡意,超出了段紅睿的想象。誤入歧途的好友接下來要做的不再是小打小鬧的惡作劇。
所以,段紅睿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電話那頭,陪著張楷從監控室回來的段紅睿,一個人在無人的角落掙扎地開口。
“無面,張楷想在公開賽揭開你的面具。”
緋色神情一頓。
……
緋色在陽臺被迫吹了半個小時的冷風。
冷風中,緋色從段紅睿極差的語言表達能力里提取了對方的意圖。
因為突然發現自己的朋友即將黑化成為大魔頭,所以想拯救朋友的段紅睿尋找朋友黑化的誘因——緋色,企圖和她一起洗滌朋友的心靈。
很好,邀請被他朋友打了八百個巴子的受害者一起進行凈化儀式。
他是單純,還是純蠢?
緋色很想吐槽,難不成她看起來很像普度眾生的佛祖嗎?
“所以,你想好怎么‘凈化’他了嗎?”
“……啊?”段紅睿不好意思道:“還沒,還沒想出具體方法……”
他小聲嘀咕道:“主要,我沒想到你真的會幫忙……”
敢情你自己也知道,找我幫忙是件多么離譜的事情啊。
但更離譜的是,緋色居然還真的被說動了。
世界上沒有非黑即白的人,大家都是灰色的。再良善的人也會有惡意滋生的時刻。
可這不代表,緋色會任由別人中傷她。她也沒善良到無條件原諒一切傷害她的人,她會答應最根本的原因是張楷其實沒對她造成實質性傷害。
指導趙甲小隊,對緋色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D、C級的計謀,太小兒科了。暴露她的左半身機械化,對緋色來說也不痛不癢。本來之后也藏不住,早點暴露讓敵人針對性打擊,其實反而對緋色來說是不錯的試驗機會。
散布她代練的“謠言”,這個確實頭疼。但好在張楷手段很一般,緋色目前可以快速遏制。其實她昨天就該去解決帖子,只不過因為周溪時的情況耽擱了。緋色原本打算等天亮就去找張楷,如果要因為別的做什么,最多也就再等一天。網絡流言已經被初步控制住,這個時間緋色等得起。
而張楷想摘下緋色的面具,這件事倒是真的讓緋色心生怒火了。可她提前知道了,有了防備,這件事就不可能會發生。因此,傷害也大約等于無。
那么緋色答應了段紅睿嗎?
沒有。
緋色善良,但不愚蠢。
緋色要對張楷采取什么樣的處理方式,取決于她的想法,也取決于張楷是個怎么樣的人。
所以,她需要驗證。
而如何驗證,電話的最后緋色問了段紅睿一個關鍵問題。
“段紅睿,公開賽的勝利與張楷,你會怎么選擇?”
“我選擇張楷。”段紅睿毫不猶豫地回答:“比賽輸了可以再贏。”
緋色掛斷了電話,終于從涼颼颼的陽臺回到了室內。
在起夜的夏澤辰發現緋色沒睡之前,緋色想好了公開賽的計劃以及解決張楷的方式。
“不可以!”
夏澤辰在聽完緋色全部的安排后,迅速反駁。
他氣憤道:“憑什么這么容易放過他?不狠狠揍他一頓,我氣消不了。”
為什么呢?
原因有很多。比如,緋色前面才和夏澤辰刨析過的心境轉變。
但促使緋色做出這個選擇,走向這條岔路真正的原因是一瞬間的觸動。
來到這個岔路口,走向這條她本不會選擇的路,會看見怎么樣的風景?那未知的前途是險境、是機遇、還是未曾見過的亮麗景色?
答案或許要很久以后才知道。
但此刻緋色并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想那么做。
窗外的天空越來越亮,溫暖的陽光輕柔地撫摸著緋色的臉。
好像很久了,她沒感受過太陽的溫度。
皮膚表面的溫度,緩慢升高。衣袖下的傷疤,微微發癢。
曾經有件事情,全世界只有緋色一個人知道。
她想在攢夠青圭的醫藥費后,自殺。
新生的太陽下,緋色歪頭凝視少年生氣的臉,說道。
“因為,段紅睿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