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路燈與星光同時亮起，照亮了西食堂與訓練室之間的道路。
樹叢間的石板路上，身體高挑精瘦的少年亦步亦趨地跟著微駝著背的黑衣女子。他側著頭，明亮的眼眸時不時地看向緋色蒼白又消瘦的臉龐。
帶著口罩與帽子的臉，只露出一雙淡得沒有情緒的眼睛。她平靜的神色在燈光照耀下顯現得很清楚。
夏澤辰觀察著這樣的緋色，多次欲言又止。
“你……”他最終還是問出了口，“你為什么不生氣？”
聽見聲音，緋色恍然回神。“嗯？”
夏澤辰疑惑道：“你在想什么？”
在夏澤辰的印象中，緋色總是時不時地像這樣出神，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緋色如實道：“在想[閃電]還可以有怎么樣的可能性，以及其它加速技能與我身體的適配性。”
說起游戲，緋色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科里斯隆]中有很多加速作用的技能，比如[沖鋒]、[狂熱]，可技能效果單純只有加速的卻只有[閃電]。我的左半身速度缺陷過于致命，只能借助裝備來彌補。但在今天的比賽里，我失敗了，一瞬加速的結果并不能改變缺陷本質。所以，我在想[閃電]數值還可以怎么調整，又或者其它具有加速效果的裝備可以怎么操作。”
緋色一邊說著一邊蹙起眉頭，“這是目前對于我來說最大的難關。”
夏澤辰問道：“除了這些，你沒有考慮其他東西嗎？”
“有很多。”緋色說：“使用過特殊挑戰權，接下來D級比賽里我們不能自主挑選隊伍只能由系統匹配。按照上場表現來看，大概率會是D級6位5位甚至4位的隊伍。這些隊伍對你們來說難度都很大，得根據你們的進步情況好好安排比賽間隔時間。”
除了比賽時間的安排，夏澤辰與周溪時的訓練計劃緋色也得安排好，尤其是夏澤辰的訓練。今天與蔡四的比賽是個很好的教育素材，緋色還在思索該如何講解才能讓他最大程度理解自己的問題。
“除了比賽，還有嗎？”
除了比賽？
緋色認真想了想。那剩下的只有青圭的醫藥費。
前幾天月初緋色才剛交一個季度的能源費用，下次繳費要三個月后，到那個時候三億訂單也該結束了。如果訂單順利，那么青圭的身體就不用再擔心了。
于是她回答道：“沒有。”
夏澤辰認真注視緋色，神情滿是不解。
“你一點都不在意嗎？周溪時對你說的話，對你的態度。”
“在意什么？”緋色的表情看上去更不解。
回憶夏澤辰屢次替她打抱不平的舉動，緋色笑了笑。
也是，像他這個年紀最是在意自尊。不管怎么說，她也是小鬼曾經憧憬的目標。他自然是接受不了她被指責差使。
“我是出來賺錢的。收老板的錢，受老板的氣，天經地義。都出來討生活了，我哪還介意站在還是跪著。”
“不一樣。”夏澤辰認真搖頭，說道：“我來自72區，藍星著名的貧困地區。從小到大，我見過太多人討生活的樣子，你跟他們很不一樣。點頭哈腰也好、賠笑也罷，甚至是跪地乞討，臉皮這種東西他們早就丟得一干二凈了。可即便如此，被人唾沫吐到頭上時，他們總有一瞬間是繃不住表情的。可你不一樣。”
緋色頗為奇怪地看了夏澤辰一眼，“你的意思是希望我現在罵周溪時一頓？小鬼，她沒做什么過分的事情。像她那樣泡在蜜罐里的千金還學不會真正吃人的模樣。”
夏澤辰再度搖頭，“雖然我很氣憤她對你不尊重的行為，但我認為更有問題的人，不是她，而是你。”
緋色聽不懂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你的反應不對。”
夏澤辰依舊注視著緋色，好看眉眼間滿是擔憂。
“你不在意她的話，不在意別人的辱罵，不在意游戲以外的任何事。太異常了，就連被人指著鼻子罵，都沒有一絲的情緒波瀾。這不像是對外界的看淡，倒像是對自身的忽視……”
他頓住話語。片刻后，認真問道：“緋色，你是不是不在意自己？”
緋色腳步一頓。
她不得不承認，夏澤辰的感知很敏銳。
但緋色的情緒極少外顯。
她漫不經心道：“我想想看。如果是三萬塊，我會離開。如果是三十萬，我會坐在位置上不動。如果是三百萬，我會嗆幾句起身。如果是三千萬，那我一點脾氣都沒了。何況這是三億。哦，兩億八千萬，也一樣。我干嘛跟錢過不去？”
“說謊。”夏澤辰說。
緋色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只悠悠道：“又不是說你，你較什么勁。反正不出兩個月，這單子就結束了，我沒必要為萍水相逢的老板大動肝火吧。”
聽見這話，夏澤辰神色遲疑地看了緋色一眼。
“你只是拿她當單子老板？”
夏澤辰腦海中浮現食堂里周溪時最后追隨緋色的目光。她最后的神情，隱約讓夏澤辰察覺到了什么。
他猶豫道：“她似乎……本性不壞。”
“與我何干？”緋色語氣冰冷。
緋色的目標清晰。
回到正服，只有三件事值得她考慮。為青圭賺取醫藥費，把速攻教給夏澤辰，以及變強。
至于周溪時是個怎么樣的人？
與她無關。
夏澤辰下意識皺眉，聽著緋色的回答，他的內心涌上異常的情緒。他并不是為周溪時打抱不平，也不是在意緋色與他溝通時的冷漠語氣。
這份異常的情緒，像是還不清晰的反感，又像是具象化的不安。
云層拂過皎月，月色變得暗淡。
一瞬的遲疑，讓與緋色并肩同行的夏澤辰落后了一步。他看著前方彎曲的背影，低著頭顱，獨自一人逐步遠去。
夏澤辰突然意識到緋色一直是一個人，她的身邊除了他之外再無其他人。
過往被他忽視的細節涌現眼前。
天梯晉級后的獨自離去，新賽季慶典的倉皇逃避，還有此刻對周溪時漠然的態度。
她始終在抗拒他人的接近。
夏澤辰跟上去，與緋色并肩。
“但偶爾有點私心也未嘗不可吧。”
沒頭沒尾的話，緋色理解了他的意思。
“私心，我有一點就夠了。”
緋色轉頭看向夏澤辰。這個角度她正好背對路燈，蒼白消瘦的臉藏著陰影中，唯有那雙往日無神的眼睛閃爍微光。
極少見的，她神情很認真。
“是你。”
她說道：“如果想要幫我，那就拼命變強。把速攻教給你，培育你成為命運者，是我留給自己唯一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