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板,我想問問,就是這些豬,你看是現在殺,還是我給你裝車,帶回去你們自己處置?”
吳亮給姜穗倒了杯水,殷勤地問道。
姜穗看看搪瓷杯上斑駁的漆面,還有水里漂浮著的油花,沒動,只說,“不慌,我先去看看豬圈?!?/p>
賣豬看圈,這是人之常情,可吳亮磨磨唧唧的,“這……我們這兒的情況,你不是都知道了嗎?豬圈臭烘烘的,你看你鞋子衣服都這么干凈,別再給弄臟了?!?/p>
姜穗看出吳亮的心虛,不就是不想讓她看到那些豬病得有多嚴重嗎?可她找的就是村里養殖場里病豬最多的這家,病得不重,她還不來呢!
“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別家看看。”
姜穗站起來就要走,吳亮卻急了,趕緊追過去答應,“哎呀,哎呀!我沒說不讓看,真就是豬圈臟,怕你一個小姑娘受不了!”
吳亮說話時候,發現姜穗已經停下來腳步,沒想到這小姑娘家家的,還挺不好糊弄,接著說,“你想看就看吧,跟我來?!?/p>
吳家莊這一個莊子的人,大多都是養豬賣錢過日子,家家戶戶都有豬圈,有幾家合并在一起,投資蓋了大點的豬舍,喂得豬也自然就多了。
吳亮就是跟村里人一起湊錢,蓋的豬舍,一共養了有五十多頭豬。
起先是有一兩頭豬拉肚子,喂豬食也不好好吃,就知道躺在地上呼嚕呼嚕喘氣。當時發現,就立刻把這兩頭豬給殺了,肉賣給了縣里的小飯店。
以為把這兩頭豬移出來,在趕緊撒石灰消毒就沒事兒了,誰知道后來竟然發展到整個豬舍里四五十頭豬都開始有癥狀。
豬瘟感染得太厲害了。
這些豬每頭也就一二百斤,要是沒有得豬瘟的話,長到三四百斤絕對沒問題。
現在不行了。
姜穗跟著吳亮來到豬舍,人都說豬很臟,但事實上養豬必須得勤快,干凈。
但這個年代對豬圈的衛生狀況,還沒有太講究。
主要還是條件達不到。
豬舍里,五十多頭豬,每五頭豬被圈在一起,幾乎每一頭豬精神都懨懨的,趴在地上,全身上下只有肚子和鼻子因為喘氣兒在動。
“老板你看,這些豬都還活著,其實要不是吃不下東西,我也不舍得賣!聽說你們廠是做罐頭的吧,這些豬拉回去,正好用!你們要是不夠,我們村里家家戶戶都喂豬,都可以賣給你!”
吳亮生怕姜穗反悔似的,還給姜穗拉了一波危機感,“就你來之前那會兒,還有人找我談收豬的價格,跟你給的價格一樣,我都沒同意,我是有誠信的人,誰讓我們之前都說好了,就專門給你留著呢!”
“這些豬,我不準備殺?!?/p>
姜穗忽然開口,吳亮一頭霧水,“啊?”
“我給你發工錢,你要按照我說的方法喂豬,我們廠里不用病豬,必須通過肉聯廠檢疫合格之后,這些豬才能出欄。”
姜穗之前見多了老爸殺豬,其實對養豬也很有一套辦法。
在西平縣的時候,經她手養的豬,每一頭都是三四百斤的大肥豬,殺豬放血拆分后,肥膘雪白,還是漂亮的四寸膘。
豬瘟影響豬肉價格,等著新一茬豬苗長大,起碼得等上三四個月。
還不如把得了病的豬給治好。
吳亮震驚的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一個女人,有本事開食品廠,都夠厲害了吧。
可好好的食品廠老板,不好好去抓生產,卻跑到他這兒喂豬?
還有這病豬,他就沒聽說過得了豬瘟的病豬能治好的。
但心念一轉,就立刻陪著笑臉答應下來,“好,沒問題,剛才是我說錯話了,廠里用的豬肉那必須都是合格的!咱們都是有誠信的人,我不可能賣給你病豬,你也不可能買走病豬,你放心,這該說的,不該說的話,我心里都有數,不會讓別人知道的!”
掩耳盜鈴!
食品廠是什么德行,他還能不知道?
隔壁村里那么多死豬肉,最后不都是被順利食品廠的人給買走了?
說是什么不用病豬,豬出欄前必須經過檢疫,實際上,恐怕她早就跟肉聯廠的領導通好氣了,不管檢疫合格不合格,最后都能合格唄!
不過,這女的裝模作樣糊弄人這一招,也確實能騙到不少傻子。
姜穗就在吳亮家里住了下來,吳亮有個離婚后回家的妹妹,跟姜穗差不多大年紀,本來說讓吳亮妹妹和姜穗住一起,但姜穗實在不喜歡跟陌生人住一起,吳亮就給姜穗安排了另一個空屋子。
安頓下來后,姜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豬舍從里到外,就打水洗刷一遍。
吳亮拿了錢,干什么都行。
當即就打井水,找來盆和掃帚,開始和妹妹家人一起嘩啦啦干活。
姜穗原以為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二混子,沒想到干活還挺利索,也稍微放心了一點。
這邊吳家大張旗鼓地干活,立刻引來村里人其他人來看熱鬧。
大家的豬舍都是露天的,一群人圍在紅磚墻旁邊。
“老吳,你這是干嘛呢?這豬不都快死了,你還打掃個什么勁兒?”
“就是啊老吳,有空把你自己的狗窩收拾收拾,你看你自己都窩囊能什么勁兒了,還有心情捯飭豬窩?”
“哎喲,那邊的漂亮閨女是誰?。坷蠀牵悴粫菑哪膬候_來了個對象吧?”
別人怎么說吳亮,吳亮都沒有反應,但一聽說到了姜穗身上,立刻就急了,指著看熱鬧的人說,“告訴你們啊,別胡說!那是食品廠的老板!專門來收豬的!人家說了,這些豬必須檢疫合格了才能出欄,我們這是給豬治病呢!”
開玩笑,他好不容易能把自己家的豬給賣出去,往那一這些人的臭嘴得罪了大老板,人家老板不買他的豬了,那他可就虧大了!
“啊?真假的啊老吳,人家食品廠老板會是個小姑娘,還能來你家喂豬干活?不會是你不好意思說吧?”
“老吳別不好意思,什么時候喝喜酒,我們都來啊!”
村里人越說越起勁,老吳聽得也有點飄飄然,自己四十多了,老婆嫌他窮,帶孩子跑了,其實他也重新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他看著不遠處彎腰收拾豬圈的姜穗一眼,只見她小小的身材,不管這邊人說什么,她都好像沒聽見似的。
是沒聽見,還是不在乎,或者是默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