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把自己稱作“諾依”。

    這似乎是他們腳下那顆星球的名字，同時也是他們對自己族群的稱呼，事實上解星者們甚至不知道這個單詞的讀音究竟是否正確，而只能暫且將這個特殊的詞匯當做“異星文明”的代號。

    按照“諾依”們的說法，他們在深空中發(fā)射信號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一千四百年之久，這漫長的行動甚至跨越了兩代王朝，跨越了許多“諾依人”的一生，如今已經(jīng)成為一種近乎“規(guī)制秩序”般的行為，深深烙印在他們的社會運作之中。

    這個神秘的異星文明比人們想象的還要坦誠和易于交流——當然也有可能真如他們所言的那樣，時間已經(jīng)不多，他們已經(jīng)別無選擇。

    塞西爾城中，高文坐在書桌后關(guān)注著整件事的進程，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呈現(xiàn)著索林指揮中心的實時景象，而那跨越光年的星際通訊則由幕后的解星者們不斷翻譯過來，并被同步送到他的面前，最令人緊張也最容易出現(xiàn)變數(shù)的“最初交談”似乎已經(jīng)平安度過，現(xiàn)在前方的專家們正在按照預案將那些精心準備的自我介紹和溝通內(nèi)容傳輸至遙遠星空，而與此同時，關(guān)于這個神秘“異星文明”的種種信息也在不斷傳至這邊。

    “他們似乎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魔潮’的存在，甚至模模糊糊知道了這種天體級災難的真相，”琥珀在旁邊看著打印裝置不斷吐出來的紙張，抬頭看著高文說道，“他們提到了一個‘先驅(qū)族群’，這個先驅(qū)族群給他們留下了關(guān)于災難的‘預言’和大量技術(shù)資料，但這個先驅(qū)族群卻又不是起航者……起航者在他們的語言中有另一個專門的詞匯。”

    “這很有可能是在他們之前的一季文明所殘留下來的火種，”高文說著自己的猜測，“現(xiàn)在的資料不多，我們只能猜測他們那顆星球上曾經(jīng)存在一個幾乎戰(zhàn)勝了魔潮的文明，這個文明現(xiàn)在看來應該已經(jīng)滅絕，但他們給‘諾依’人留下了許多東西……這讓‘諾依’人在某些領(lǐng)域?qū)κ澜绲牧私獗任覀兏M一步。”

    “……這竟然沒有引起神明方面的問題？”琥珀顯得很不可思議。

    高文皺著眉輕輕搖了搖頭：“現(xiàn)在還不知道，之后我們應該詢問一下這方面的事情。”

    他話音剛落，便又有一份新的文件被打印出來，伴隨著吱吱嘎嘎的滾軸運轉(zhuǎn)聲，尚有余溫的打印紙落在桌上，高文與琥珀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上面，看到那是諾依與解星者們最新的交流記錄：

    諾依：“先驅(qū)族群在我們的文明中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影響，但當我們在（此處無法翻譯）中產(chǎn)生智慧時，先驅(qū)族群已經(jīng)迎來終結(jié)，只余下極少數(shù)陷入混亂的、已經(jīng)完全失去智慧特征的‘后裔’在大地上徘徊，我們從（此處無法翻譯）得到傳承，了解世界的本質(zhì)，并懂得如何思考，這傳承伴隨著我們的發(fā)展而不斷解封，直到我們有資格接受‘星塔’……”

    解星者：“‘星塔’是什么？這并不在我們的標準單詞表上。”

    諾依：“‘星塔’即是我們與你們交流所用的古老設(shè)備，它是‘起航者’留在我們這顆星球上空的遺物，先驅(qū)族群成功喚醒了星塔，卻未能改變自己族群的命運，在最后的時刻，他們將星塔作為禮物留給了我們。”

    解星者：“我們理解了。也就是說，你們并未真正掌握超光速通訊的技術(shù)，只能依靠這件‘遺產(chǎn)’與我們建立交流？”

    諾依：“正是如此，我們必須依靠它才能在群星間發(fā)出自己的聲音——因此使用星塔在我們的族群中有著特殊且榮耀的意義，只有少數(shù)具備資格的個體才能夠（此處無法翻譯）并實現(xiàn)共鳴。”

    由于流程的繁瑣和翻譯速度有限，這場交談的效率著實稱不上有多高，當高文看完最新傳過來的資料時，遠在索林指揮中心的解星者們還在進行下一階段的解讀工作，這讓高文和琥珀都有時間慢慢思考那些交談中所透露出來的情報。

    “果然跟我們之前推測的一樣，”高文輕輕呼了口氣，將那一頁紙放在一旁，“他們是利用了起航者的遺產(chǎn)才能向外發(fā)射信號……這個文明的技術(shù)層次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驚人，我想這多少可以讓大家松一口氣了。”

    “不光技術(shù)層次……他們交流時的坦率更讓我驚訝，”琥珀皺著眉說道，“他們回答了很多問題，甚至主動透露了很多事情，要知道，在他們眼中的我們也是一個不知底細的‘異星文明’，但這個叫‘諾依’的族群對此似乎并沒那么……忌憚。”

    “事實上我們在對方眼中或許也是同樣‘坦率’的，”高文笑著搖了搖頭，“我們不也準備了許多介紹自身情況的資料并傳過去了么？只不過所有的資料都經(jīng)過了嚴謹?shù)挠懻摚源_保里面不會有危害性的內(nèi)容——我相信‘對面’的情況也差不多。兩個從未接觸過的異星文明初次交流，雙方都只能看到對方坦誠展示出來的東西，而看不到那些從一開始就隱瞞的秘密，兩邊的信息是如此封閉，以至于雙方甚至連主動詢問問題都十分受限，在這種情況下，交談本身就意味著坦誠。”

    琥珀聽著高文的話若有所思，而就在這時，一旁的打印裝置里又開始吐出新的內(nèi)容——

    解星者：“關(guān)于你們所提到的‘災難’，我們已經(jīng)有所了解，在我們這顆星球，它被稱作‘魔潮’——我們的學者認為，它會引起智慧生物對世界的認知歪曲，并進而導致宏觀領(lǐng)域的觀察者效應失控，最終導致文明滅絕現(xiàn)象，這一點是否符合你們的認知？”

    諾依（此處存在較長時間空白等待）：“是的，這正是我們想要警告你們的東西！你們已對此有一定了解，這實在是個好消息。”

    解星者：“那么是否可以這么理解：你們知道該如何應對‘魔潮’，但你們無法獨立完成此事，因而需要與我們合作？”

    諾依（再一次空白等待）：“現(xiàn)階段，我們尚無完全抵御魔潮的技術(shù)，但我們有部分理論，或許可以在魔潮降臨時保護智慧生物的心智——但我們確實無法獨立完成此事。”

    解星者：“我們需要更明確的解釋，以判斷是否應當進行這種‘合作’。你們的理論是什么？為何你們無法獨立完成，但與我們合作便有希望？你們是如何判斷出一個完全陌生的‘異星文明’就正好可以協(xié)助你們完成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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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依：“因為我們必須在天文尺度上計算出魔潮的某些參數(shù)，才能確保防護技術(shù)生效，而為了采集最原始的數(shù)據(jù)，我們需要建立至少兩個觀測點。

    “這兩個觀測點之間的距離，至少需大于四光年——這是魔潮在一次完整震蕩過程中的基本尺度。

    “在這個范圍內(nèi)，你們是唯一回應我們的文明。”

    這張紙上的交談內(nèi)容到此為止，而在紙張末尾則還有一行技術(shù)人員留下的小小腳注：上述“光年”單位已進行換算。

    高文抬起頭，與琥珀面面相覷，而幾乎同一時間，他們聽到書桌旁的魔網(wǎng)終端傳來了貝爾提拉的聲音：“您認為‘他們’所說的這些事情可信么？”

    高文看了貝爾提拉一眼，又低頭看著打印紙上的交談記錄，忍不住慢慢皺起眉頭：“情報太少了……我們到現(xiàn)在對魔潮的研究其實也相當粗淺，甚至連第一個‘模擬實驗室’都是在前不久才剛剛下的計劃，僅憑這些粗淺了解，完全不足以確定這些‘外星人’到底是不是在說謊……”

    他捏了捏眉心，頭腦開始飛快思考，同時繼續(xù)慢慢說道：“……按他們的說法，如果想要抵御魔潮似乎就要首先對魔潮進行某種大規(guī)模的‘觀測’，在相距四光年的兩個點上設(shè)置觀測點，來確認魔潮的某種即時狀態(tài)……也就是說，他們那種理論上的‘防護手段’應該是一種可調(diào)節(jié)的東西，或許其原理是對魔潮進行‘抵消’？

    “聽上去他們口中那個‘先驅(qū)族群’雖然給他們留下了許多知識，卻也有極多的‘知識漏洞’，這讓他們在某些領(lǐng)域?qū)κ澜绲牧私獗任覀兏嘁恍瑓s又沒有對應的解決辦法……或者說，解決辦法暫時超出他們當前的能力……”

    貝爾提拉沉默了兩秒鐘，慢慢開口：“不知道他們是否愿意首先跟我們分享他們的‘防護技術(shù)’——或者哪怕僅僅是分享一下他們在這方面的思路，這應當有助于我們判斷這件事的可信度。”

    “讓解星者準備這方面的問題，”高文點了點頭，緊接著他又思索了一下，“順便問一下，他們打算如何與我們‘合作’——從之前交談中透露出來的信息判斷，我們和他們的星球之間至少隔了四光年之遙，相互之間唯一的聯(lián)系便是這不怎么靠譜的超光速通訊，如果他們考慮到了這些實際情況，那他們至少該有個較有可行性的方案。”

    “是，解星者小組已經(jīng)開始著手編輯文本。”

    接下來是一段頗顯難熬的等待過程，書房中安靜的幾乎只有呼吸聲，高文與琥珀一起盯著桌上的魔網(wǎng)終端以及連接在魔網(wǎng)終端上的打印裝置，同時下意識地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直到幾分鐘后，那臺打印裝置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緊接著一張白紙隨著機軸的運轉(zhuǎn)聲被緩緩吐出。

    高文和琥珀的目光瞬間便落在那張紙上——

    解星者：“我們確有合作意向，這是為了我們雙方的生存，但我們必須先了解你們的‘防護理論’，以此來評估整件事的可行性。請理解我們的謹慎——因為我們同樣也在研究魔潮，我們沒有無限的精力。”

    諾依（較長時間的空白等待）：“……我們理解，并且愿意提前向你們分享我們在這方面的思路。

    “魔潮的破壞機制源于其對智慧生物的‘認知干涉’，而我們的‘防護’理論便建立在此基礎(chǔ)上。我們認為，如果能夠以某種手段將智慧生物的‘認知’固定在某種不受干涉的狀態(tài)，或?qū)⒅腔凵锏男闹侵糜谝粋€能夠有效對抗魔潮的‘力場’內(nèi)，便可免于此災難。

    “先驅(qū)族群留給我們的知識中提及了一種能夠覆蓋整顆星球的‘心智統(tǒng)一場’裝置，在過去的一千四百年里，我們已將所有人民置于此裝置的庇護之中，而現(xiàn)在，這個裝置唯一欠缺的便是魔潮的觀測參數(shù)。

    “因此，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

    解星者：“……我們已經(jīng)了解，但無法立刻給出答復。我們的領(lǐng)袖需要進行更謹慎的了解與評估，但請放心，回應將在近期給出。

    “而在此之前，我們希望首先了解一件事情——如果我們雙方之間真的建立合作，這合作該以怎樣的方式進行？兩顆星球之間距離是如此遙遠，而我們互相只有一道并不穩(wěn)定的超光速通訊鏈路。”

    諾依：“我們將把技術(shù)資料發(fā)送至你們那邊，包括如何建立對魔潮的觀測裝置，以及‘心智統(tǒng)一場’裝置的完整藍圖——盡管后者不一定適合你們的族群，但對你們而言它想必仍有價值。”

    看著打印紙上呈現(xiàn)出的字跡，高文一時間陷入沉默，臉色顯得極為嚴肅。

    一個“心智統(tǒng)一場裝置”，一種有可能抵御魔潮的技術(shù)。

    他想要么？他當然想要！

    “諾依人”需要聯(lián)盟的幫助，他們用了一千四百年來完成一個能夠庇護整個文明的宏偉工程，現(xiàn)在他們幾乎已經(jīng)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卻被卡死在了那最關(guān)鍵的一步，現(xiàn)在只需要一個位于四光年外的觀測點，他們就能讓防護裝置啟動，然后他們的文明就能得救。

    但他們并不是“有求于人”的一方，至少不完全是——因為和他們比起來，聯(lián)盟這邊才是真的前途未明，諾依人提到的那個“心智統(tǒng)一場”……此刻正在對高文產(chǎn)生著致命的吸引。

    在此之余，諸如“聯(lián)盟有沒有能力造出那個心智統(tǒng)一場裝置”或者“造出這玩意兒到底需要多久”則是之后才要考慮的事情。

    但不管心中再怎么沖動，高文也不能現(xiàn)在就立刻作出明確回應。

    畢竟，目前他這邊對這個神秘的“諾依”文明所有的了解都只來源于這幾頁紙上的交談記錄，而這些交談記錄中所提及的許多技術(shù)相關(guān)的內(nèi)容還需要真正的專家們?nèi)ケM可能地討論、驗證，他同時也想聽聽提豐和白銀帝國兩方的意見——作為聯(lián)盟的實際領(lǐng)頭人，他注定不能在這件事上甩開自己的盟友。

    就在心中不斷權(quán)衡之余，高文突然聽到了貝爾塞提婭的聲音響起：“可否詢問一下，如果我們不合作，他們打算怎么辦？這個‘諾依’文明……是不是還有什么備選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