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的最后一場雪,在歲末突然降臨。
暴雪席卷長城內(nèi)外,素絹般的白絮自穹頂傾瀉,覆住崇山峻嶺間蜿蜒的虬龍。
距離遵化城三十多里,有一座驛站,名為德勝驛。
崇禎三年,皇太極親領(lǐng)大軍繞道蒙古,入關(guān)奇襲大明,在遵化城受到重創(chuàng),長子豪格被殺。
驛站因此而得名。
大明驛站以前的主要用途,是為傳遞公文情報的使者提供補給所需,并接待來往出公差的官員。
起初朝廷對驛站管理十分嚴(yán)格,非有軍國要事,官員不得私用驛站。
公差官員使用驛站,必須按規(guī)定攜帶隨員,不得超額。
即使是公侯奉旨出差,也僅允許帶一名隨從。
各地驛站根據(jù)兵部、巡按開具的“符驗”,才能提供食宿和車馬等。
當(dāng)然了,再怎么嚴(yán)格的制度,最終都會變成一紙空文。
各地的驛站最終淪為官員公款吃喝、公車私用的旅游福利機構(gòu)。
崇禎二年,刑科給事中劉懋上書裁撤驛站。
也多虧朝廷查抄晉商,徹底緩解了財政壓力,這件事才被擱淺。
后來電報橫空出世,在國師云逍子的大力推進(jìn)下,對驛站進(jìn)行了徹底的改革。
如今的驛站,不再負(fù)責(zé)接待官員,只負(fù)責(zé)郵遞信件、物品。
現(xiàn)在的驛站也提供食宿,不光面對官員,也面對百姓,只不過都要掏錢,相當(dāng)于郵局和國營旅社食堂為一體的機構(gòu)。
除夕這一天,由于大雪阻路,很多人被困在德勝驛中。
這些人多數(shù)是準(zhǔn)備返鄉(xiāng)過年的,有行商,有農(nóng)夫、工人,還有讀書人、小吏,甚至還有幾名乞丐,形形色色,什么樣的人都有。
此時風(fēng)雪正大,眾人圍坐在驛站前廳的大火塘旁邊取暖。
火塘修的極大,火也燒的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倒也無懼嚴(yán)寒。
一名生員打扮的青年借著火塘的火光,雙手捧著一張報紙大聲誦讀。
大明今年可謂是捷報頻傳。
西南那邊,大明軍隊從海路登陸,攻占大光。
然后南北兩路大軍夾擊,攻破緬佃國都,生擒緬王。
崇禎八年的十月,緬佃全境平定。
半島那邊,盧象升率東江鎮(zhèn)兵馬進(jìn)入朝鮮。
多爾袞倉皇撤往國薩摩藩,大明軍隊幾乎是兵不血刃占領(lǐng)半島。
朝鮮李氏王族以及各地貴族,被兇殘的建奴屠戮一空。
為了拯救朝鮮百姓于水火,加上朝鮮上下泣血哀求,朝廷勉為其難地批準(zhǔn),除朝鮮國,設(shè)行省。
自此,朝鮮并入大明版圖。
此時那生員念的內(nèi)容,則是大明國師奉旨巡行漠南,以及皇家驃騎兵奇襲車臣汗部,攻破王庭的消息。
華.夏人最是崇拜霍去病這樣的英雄。
李自成孤軍深入敵境,破敵王庭,這樣的故事更容易打動人。
那生員念得聲情并茂,得意洋洋。
聽者也都是振奮不已,與有榮焉。
“咱大明,如今可厲害了啊!”
“如今大明兵鋒,比起太祖時期都只強不弱!”
“啥叫遠(yuǎn)邁漢唐?如今這就是了!”
“大明威武!”
……
一名行商大聲叫道:“今兒個過年,大家伙兒在這里湊到一塊兒也是緣分,又聽了這種長志的好消息,我請客!驛丞大人,上酒,今兒個咱們一醉方休!”
正廳內(nèi)頓時一陣轟然叫好,氣氛變得更加熱烈起來。
驛丞立即安排驛卒,去取酒和下酒的花生瓜子。
“朝廷打勝仗,與你們這些草民有什么關(guān)系?”
“打的勝仗再多,影響你們吃糠喝稀嗎?”
正廳內(nèi),忽然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氣氛被破壞殆盡。
眾人紛紛循聲看去。
開口之人,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儒生,面色蒼白,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驛丞怒道:“你這讀書人,怎敢說這樣的喪氣話?”
“我說錯了嗎?”
“朝廷到處打仗,肥了朝中的權(quán)貴,你們這些草民,又得到多少好處?”
“我才不在乎朝廷打了多少勝仗,又增加了多少疆土,我只在乎,咱們這些小民是否過得富足!”
那儒生一聲冷笑,口中振振有詞。
此人名為魏藻德,字師令。
孔衍植一紙檄文,攪動天下風(fēng)云,讓云逍成了天下讀書人的公敵。
魏藻德自以為找到了聞達(dá)于天下的機會,第一個在朝堂上跳出來彈劾云逍。
他先是被關(guān)入錦衣衛(wèi)詔獄,受到特殊招待。
后來被一幫讀書人抬到清華園,向云逍示威,結(jié)果又被工人一頓暴打。
魏藻德命硬,堪比打不死的小強,居然被他給挺了過來。
只是活罪卻怎么也逃不掉,被貶到遼東當(dāng)官,并且限定在年前離京。
魏藻德一直拖到前幾日才動身,走到這里遇上風(fēng)雪,于是在這里躲避。
一人贊嘆道:“施主心系黎民,善哉善哉!”
那是一名老僧,一身打滿補丁的僧袍,白眉白須,面容和善、儒雅,頗有幾分得道高僧的氣質(zhì)。
“施主所言,分毫不差!”
“一場大戰(zhàn)下來,多少生靈涂炭?死的不光是大明人,更多的是藩屬百姓。”
“大明人的命是命,藩屬黎民的命就不是命?”
老僧的一番話,倒是引起了不少人贊同。
老僧重重地嘆了一聲,接著又道:“朝廷開疆拓土,黎民卻處于水深火熱,這樣的大勝又有何益?”
魏藻德接過話頭,開口嘲諷道:“朝廷打勝仗,影響草民們一個月掙幾個辛苦銀子嗎,影響草民受權(quán)貴欺壓嗎?”
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正廳大門被打開,一陣寒風(fēng)卷著雪花襲入屋內(nèi)。
一群人簇?fù)碇幻贻p人走了進(jìn)來。
那年輕人五官清雋,俊美無儔,一雙眸子炯炯發(fā)亮。
魏藻德看了這年輕人一眼,頓時如遭雷殛,張大嘴巴半晌沒能合攏。
這年輕人,正是大明國師云逍子。
結(jié)束漠南草原的巡行之后,云逍就啟程趕往關(guān)內(nèi),準(zhǔn)備趕在過年前回到京城。
可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讓歸途變得異常艱難。
本來他打算在關(guān)外駐扎下來,等雪停后再回京城。
沒想到的是,車駕和隨行大軍剛剛駐扎下來,就收到急報,有人在遵化等著他。
若是其他人,云逍自然不必冒著這么大的雪趕路。
可來接他的是張嫣,于是云逍冒著大雪輕騎入關(guān)。
由于此時外面的風(fēng)雪太大,云逍只得帶人在這里暫時躲避。
云逍不認(rèn)識魏藻德這種小角色。
而魏藻德卻是認(rèn)識他,頓時被嚇得三魂少了一魂,七魂少了兩魄。
那老僧打量云逍幾眼,接著看到他身后的侍衛(wèi),神色微變,趕忙低下頭來。
“我剛才聽到,有人說,朝廷開疆拓土,與升斗小民無關(guān)?”
云逍在火塘旁從容落座,看向魏藻德和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