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鎖劍關上空終年不散的灰霾,投下幾縷稀薄而慘淡的光線。內城與外城交界處,那高聳的“測靈碑”廣場,卻已早早地聚集起了黑壓壓的人群。
測靈碑并非一塊簡單的石碑,而是一根高達五丈、通體呈暗青色的六棱晶柱,表面光滑如鏡,內里仿佛有云霧流轉。晶柱底部深深嵌入一個布滿復雜陣紋的玄黑色石臺之中,石臺四周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隱隱散發出空間與能量波動的氣息。據說,這測靈碑傳承自上古,能較為準確地測試出一個人的靈力屬性、強度、潛力,乃至部分血脈特質,是大炎王朝選拔人才、鑒別身份的重要工具。
廣場周圍,除了熙熙攘攘等待測試的各色人等(多是外城的低階修士、武者,甚至一些試圖改變命運的凡人),還有兩隊身著統一黑色勁裝、胸口繡著交叉鎖鏈斷劍圖案的甲士肅然站立,維持著秩序。這些甲士氣息精悍,最低也是筑基期,為首的小隊長更是達到了金丹初期,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人群。
林風和蘇婉清混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衣著更加破舊不起眼,氣息收斂到了極致,看上去如同兩個誤入此地的凡人。他們需要觀察,了解這測試的流程、標準,以及可能的風險。直接暴露修為和混沌劍魂、玄陰之體的秘密,在這等級森嚴、對東域充滿歧視的中域,無異于自尋死路。
測試已經開始。主持測試的是一位須發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者,身著鎮劍司低級執事的灰色袍服,氣息在金丹中期左右。他面前擺著一張案幾,上面放著登記名冊和測試結果玉簡。一名名測試者忐忑地上前,將手按在測靈碑底部的特定掌印凹槽內,灌注一絲微弱的靈力(或內力)。
測靈碑會根據測試者的靈力(能量)屬性、精純度、總量以及內在潛力,在晶柱不同高度亮起不同顏色和強度的光芒。光芒高度越高、顏色越純正、亮度越強,代表潛力越大。最常見的,是亮起低矮的灰白色光芒(代表普通五行雜靈根或凡俗內力),偶爾有亮起半人高的淡黃色(土系)、淡藍色(水系)光芒,便會引起一陣低低的羨慕議論。若能亮起一人高的純色光芒,便算是“良才”,有資格被一些小型勢力或商隊招攬。至于更高的……今日尚未出現。
“王二狗,金火雜靈根,潛力丁下,不合格,下一個!”
“李鐵柱,土系微靈根,潛力丁中,可入外城礦衛預備隊?!?/p>
“趙四,無靈根,凡俗內力三品,潛力不入流,下一個!”
老者聲音平淡無波,宣判著一個個測試者的命運。被判定不合格或潛力低下者,大多神色黯然退下;少數獲得“丁中”以上評價者,則面露喜色,被指引到廣場一側,那里已有幾個看似管事模樣的人在等待接洽。
氣氛壓抑而現實,如同一場冷酷的篩選。
林風默默觀察,心中大致有了判斷。這測靈碑的原理,似乎是通過共鳴與能量反饋,探測測試者能量本源的性質與強度?;煦缛f化訣的本質是“混沌”,可演化萬法,理論上可以模擬出任何屬性,但模擬到什么程度才不會引起懷疑?玄陰之體過于特殊,一旦暴露,恐怕會引來難以預料的關注甚至覬覦。
“我們……要測試嗎?”蘇婉清傳音問道,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清楚自己體質的特殊性,在此地測試,風險極大。
“稍等,再看看?!绷诛L沉吟。他注意到,測試似乎并不強制,有人測試完便直接離開?;蛟S,他們可以先不測試,另尋他法進入內城,或者就在外城隱匿恢復。
然而,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就在一名身材瘦小、衣衫襤褸、看起來像是個半大孩子的少年,顫抖著將手按上測靈碑,晶柱底部亮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灰光,引得周圍傳來一片嗤笑聲時,異變陡生!
那少年似乎因緊張或體力不支,按在凹槽上的手忽然一滑,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咚”地一聲,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測靈碑晶柱底部的邊緣!
這一撞力道不小,少年額頭頓時鮮血直流,昏厥過去。兩名黑衣甲士立刻上前,面無表情地將昏迷的少年拖走,仿佛處理一件垃圾。
而就在少年鮮血沾染到測靈碑晶柱的剎那——
嗡?。?!
一直沉寂、只被動反應的測靈碑,毫無征兆地發出了低沉而清晰的嗡鳴!
那嗡鳴聲不大,卻仿佛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整個廣場瞬間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驚疑不定地投向測靈碑。
只見測靈碑晶柱底部,那沾染了少年鮮血的位置,一點淡淡的青色光暈悄然浮現,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緩緩向上蔓延、擴散!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絲,但很快,那青色便以驚人的速度變得濃郁、明亮起來!不再是之前測試者們那種灰白、淡黃、淡藍的光芒,而是一種清澈、深邃、仿佛蘊含著勃勃生機與凌厲鋒芒的青色!
一尺……兩尺……五尺……一丈!
青色光芒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呼吸間便沖過了半人高、一人高的界限,并且還在以穩定的速度向上攀升!
“這……這是?!”負責測試的老者古板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之色,猛地從案幾后站了起來,死死盯著測靈碑。
廣場上的人群也炸開了鍋!
“青……青色?這是什么屬性?”
“好快!超過一丈五了!還在漲!”
“我的天,今天難道要出個天才?!”
“剛才那小子不是撞暈了嗎?怎么測靈碑自己亮了?”
“不對!你們看!那青光的源頭,好像不是剛才那少年的血!”
有人眼尖,指著測靈碑底部。只見那蔓延的濃郁青光,其真正的源頭核心,似乎并非少年沾染的血跡,而是……測靈碑晶柱更深處,那玄黑色石臺上某個古老的符文,被某種未知力量引動,正散發出與青光同源的微弱波動!
而那股未知力量的源頭……
林風心中猛地一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在那里,在他自己都幾乎未曾察覺的皮膚之下,此刻正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灼熱與刺痛感!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強行喚醒、被共鳴牽引!
那是……玄魄殘魂留下的冰晶印記?不,不對!冰晶印記在眉心,且早已沉寂。這手背上的感覺……更像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與他自身血脈、與混沌劍魂隱隱相關,卻又從未顯現過的東西!
難道是……混沌劍魂本身,與這上古測靈碑產生了某種未知的、跨越時空的共鳴?!
就在林風心念電轉之際,測靈碑上的青色光芒,已經勢如破竹地沖過了兩丈高度!并且光芒越發凝實,隱隱竟在晶柱內部,幻化出些許模糊的、如同劍形般的虛影!
“劍……劍芒?!這是……上古劍靈根共鳴的異象?!”測試老者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快!快封鎖廣場!上報司內!有上古劍道血脈或遺珍現世!”
他話音剛落,廣場四周維持秩序的甲士已然反應過來,厲聲呼喝著,開始驅散人群,并試圖封鎖廣場出入口。場面瞬間變得混亂。
而測靈碑上的青光,在達到約莫兩丈三的高度后,終于停止了攀升,但其光芒之盛、色澤之純、其中蘊含的那股仿佛能斬破一切束縛的凜冽劍意,已讓整個廣場鴉雀無聲,只剩下測靈碑持續不斷的、越來越響的嗡鳴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還在微微震顫、青光流轉的測靈碑晶柱,試圖找出引發這曠世異象的源頭。
測試老者更是親自上前,手中掐訣,打出數道探查靈光,試圖溯源。靈光順著青光蔓延的軌跡,最終……竟隱隱約約地,指向了人群之中,某個毫不起眼的角落——正是林風和蘇婉清所在的大致方位!
雖然因為人群混亂、氣息駁雜,無法精確鎖定具體是誰,但這已經足夠了!
“封鎖那片區域!所有人不得擅動!接受檢查!”甲士小隊長,那名金丹初期的修士,眼神如刀,厲聲下令,帶著一隊甲士,氣勢洶洶地朝著林風他們所在的這片人群壓了過來!
麻煩了!
林風心頭警鈴大作!一旦被仔細檢查,他和蘇婉清的偽裝極有可能被看破!尤其蘇婉清的玄陰之體和自己的混沌劍魂,在這種近距離探查下,很難完全瞞過高階修士!
走?此刻強行突圍,等于不打自招,而且面對鎮劍司甲士和內城可能隨時趕來的高手,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成功幾率微乎其微。
留?接受檢查,風險同樣巨大!
就在這千鈞一發、進退維谷之際——
“都住手!”
一聲清冷、威嚴,仿佛蘊含著無形劍意的女子聲音,陡然從內城方向傳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與嗡鳴,如同冰泉流淌,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只見內城城門方向,數道身影御空而來,速度極快,轉眼便落在了廣場高臺之上。為首者,赫然是一位身著月白色宮裝長裙、外罩輕紗、容顏絕麗卻神色冰冷的年輕女子。她云鬢高挽,插著一支簡單的青玉簪,周身并無強大氣息外放,但那雙鳳目開闔之間,自有凜然威儀,令人不敢逼視。其修為……林風竟一時看不透,但絕對在金丹之上,甚至可能達到了元嬰期!
在她身后,跟著兩名氣息沉穩、目含精光的老者,皆是金丹后期修為,還有數名氣息精悍的護衛。
看到來人,那測試老者與甲士小隊長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無比:“參見三小姐!”
廣場上的人群也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面露敬畏之色,顯然認得這位女子。
宮裝女子目光淡漠地掃過混亂的廣場,最后落在了那依舊青光流轉、嗡鳴不止的測靈碑上,鳳目之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與深思。
“測靈碑異動,事出有因,不必過度驚擾,引發騷亂?!彼穆曇羝届o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王執事,你繼續主持測試,安撫眾人。陳隊長,帶你的人維持好秩序即可,不必大動干戈。異象源頭,我自會處理?!?/p>
“是!謹遵三小姐之命!”王執事和陳隊長連忙應道,不敢有絲毫違逆。
宮裝女子點了點頭,隨即,她的目光,仿佛不經意地,緩緩掃過臺下的人群。
當她的目光掠過林風和蘇婉清所在的位置時,似乎微微停頓了那么一剎那。
林風只覺得一股似有似無、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的神識之力,從自己身上掃過,讓他背脊瞬間繃緊,混沌萬化訣幾乎要自行運轉抵御。他強壓下本能反應,垂首斂目,做出一副普通凡人驚慌畏懼的模樣。
好在,那股神識只是一掃而過,并未深入探查。
宮裝女子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沒發現。她抬手指向測靈碑,對身后一名老者吩咐道:“秦老,你留在此處,仔細記錄測靈碑異象數據,并與司內陣法師聯系,詳查緣由。此異象或許與近日西陲劍脈波動有關,不必過度解讀,徒惹恐慌?!?/p>
“老奴遵命?!北环Q為秦老的老者躬身應道。
宮裝女子又淡淡地瞥了一眼依舊昏迷在旁、被甲士看守著的那個撞碑少年,眉頭微蹙:“將這孩子送去醫館,好生照料。若他醒來,問明情況。”
安排完這些,她不再停留,帶著另一名老者和護衛,轉身便欲返回內城。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異變再起!
那測靈碑上的青色光芒,在達到頂峰后,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在晶柱頂部,凝聚出了一道極其纖細、卻璀璨無比的青色光線,如同有靈性一般,“嗖”地一聲,劃破空氣,精準地射向了正準備隨人群悄然退走的林風!
不!準確說,是射向了他下意識抬起、試圖遮擋的右手手背!
青色光線速度太快,且毫無殺氣,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便已沒入林風手背皮膚之下,消失不見!
林風只覺手背灼熱感瞬間達到頂點,仿佛被烙鐵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消退,只在皮膚上留下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形如微型劍痕的青色印記,一閃而逝,若非他感知敏銳,幾乎以為那是錯覺。
但這細微的變化,豈能瞞過近在咫尺、修為高深的宮裝女子?
她霍然轉身,鳳目之中精光爆閃,目光如利劍般,瞬間牢牢鎖定了人群中的林風!
“你,站住?!彼穆曇舨辉倨届o,帶上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探究與驚疑。
整個廣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林風身上。
這一次,再無任何僥幸。
林風心中苦笑,緩緩停下了腳步,抬起了頭,迎向了那道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蘇婉清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緊了玄月劍的劍柄。
測靈碑的嗡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但那引發的波瀾,才剛剛開始。
這鎖劍關,這中域,注定無法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