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四,子時三刻。
密云縣城外那座明珠別業,此刻靜得連蟲鳴都聽不見。
莊子前后門都被身著黑衣的銳健營士兵守住,二十條黑影悄無聲息地翻墻而入。
何文卓睡在東廂暖閣里,輾轉反側。
這幾日他夜夜難眠,總覺得窗外有人盯著。
忽然,他聽見輕微的撬門聲,正要起身查看,門已經開了。
三個黑衣人站在床前,為首的那個摘下面罩,露出一張年輕但冷峻的臉。
“何司業,十六爺有請。”
何文卓認得這人,是胤祿的親信侍衛鄂倫岱。
“你…你們這是做什么?我是朝廷命官…”
“知道您是命官。”鄂倫岱一擺手,兩個侍衛上前架起何文卓,麻利地給他套上一件黑色斗篷,“所以請得客氣些。若您不配合,就只能得罪了。”
“我要見十六爺!我要見皇上!”
“會見的。”鄂倫岱淡淡道,“不過不是在這兒。”
一行人從后門離開莊子,門外早已備好三輛馬車。
何文卓被塞進中間那輛,車廂里漆黑一片,連窗戶都被封死。
馬車疾馳了約莫一個時辰,終于停下。
何文卓被帶下車時,發現自己在一處荒廢的廟宇里。
正殿上供著殘破的佛像,佛前點著一盞油燈,胤祿背對著他,正仰頭看那尊佛像。
“十六爺…”何文卓的聲音發顫。
胤祿緩緩轉身,在佛前的蒲團上坐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何司業,坐。”
何文卓猶豫片刻,還是坐下了。
兩個侍衛退到殿外,只剩他們二人。
“何司業信佛嗎?”胤祿忽然問。
“下官偶爾參拜。”
“那你知道這供的是什么佛嗎?”
何文卓抬頭看了看那尊殘破的佛像:“像是地藏王菩薩。”
“對,地藏王。”胤祿點頭,“地藏菩薩發愿: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何司業,你說這世上,真有地獄嗎?”
“佛家說六道輪回,地獄自是有的。”
“那人間呢?”胤祿盯著他,“人間有沒有地獄?”
何文卓避開他的目光:“十六爺此言下官不解。”
“不解?那我說明白些。”胤祿緩緩道,“一個國子監司業,年俸不過一百六十兩,卻能住明珠的別業,收幾萬兩的銀子,與蒙古商人往來,和前朝余孽密會。何司業,你說這樣的人,死后會下地獄嗎?”
何文卓臉色煞白:“十六爺,下官…下官冤枉…”
“冤枉?”胤祿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扔在他面前,“這上面的字,是你的筆跡吧?”
何文卓顫抖著手翻開冊子,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燙到似的扔開。
“這…這不是下官的…”
“不是你的是誰的?”胤祿冷笑,“何司業,你的字我認得。康熙四十五年殿試,你的卷子是我四哥謄錄的,我四哥夸你字好,還特意留下你的墨寶。要不要我拿來比對?”
何文卓癱坐在地,渾身發抖。
“還有,”胤祿繼續道,“白云觀的清虛子,你認識吧?三天前,你去見他,他給了你一個錦囊。錦囊里是什么?”
“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胤祿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何司業,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什么時候該說實話。現在皇阿瑪讓我查火藥案,七天為限。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你說,我若查不出個結果,會怎樣?”
“十六爺…十六爺定能查明…”
“我若查不出,就得找個人頂罪。”胤祿盯著他,“你說,找誰合適?”
何文卓不敢看他。
“找一個涉案最深、證據最全的人。”胤祿一字一句,“比如,收了蒙古商人銀子,與前朝余孽密會,還有可能私藏火藥的人。何司業,你說,這樣的人,該當何罪?”
“凌遲,誅九族…”
“知道就好。”胤祿起身,重新坐下,“現在,我給你兩條路。一,繼續嘴硬,我把你交給刑部,按律處置。你的老母,你的妻兒,你的族人,一個都跑不了。”
何文卓伏地痛哭。
“二,”胤祿繼續道,“說實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可以保你不死,保你家人平安。雖不能再為官,至少能回鄉做個田舍翁。”
哭聲漸止。
何文卓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十六爺,您…您真能保下官家人?”
“我胤祿說話,一言九鼎。”
“那…那下官說了,您就能放過下官?”
“那要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有沒有隱瞞。”胤祿盯著他,“若有半句虛言,剛才的承諾,一概作廢。”
何文德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臉:“十六爺想問什么?”
“先從這冊子說起。上面的銀錢往來,都是真的?”
“大部分是真的。山西鹽商、江南織造那些,都是真的。他們給錢,下官幫他們辦事,無非是子弟入學、考績美言之類。這是…這是官場常例。”
“趙昌那兩千兩呢?”
何文卓猶豫片刻:“也是真的。但那不是八爺給的,是…是趙昌私人的錢。他想讓下官在國子監安排個人,是他外甥。”
“安排什么人?”
“一個蔭監生,叫趙德明,是趙昌姐姐的兒子。下官安排他進了國子監,還……還幫他過了歲考。”
“巴圖那一千兩呢?”
何文卓臉色更白:“那是…那是買消息的錢。”
“什么消息?”
“國子監藏書樓里,有前朝皇室的一些典籍。巴圖想要其中幾本,下官…下官私下抄錄給他。”
“什么典籍?”
“是…是《永樂大典》的殘卷,里面有些蒙古、西藏的史料。巴圖說,他們科爾沁部想修族譜,需要參考。”
胤祿眼神一凝:“《永樂大典》的殘卷?國子監怎么會有?”
“是康熙四十年,從南京運來的。當時一共運來三百多箱,都是前明留下的典籍。其中就有《永樂大典》的殘卷二十箱。”
“巴圖要的是哪幾本?”
“是關于蒙古黃金家族世系的那幾卷。”何文卓道,“他說要核對科爾沁部的血脈淵源。”
胤祿心中冷笑。
核對血脈淵源?恐怕是想從中找出什么把柄,或者偽造血統。
“清虛子呢?你見他做什么?”
何文卓沉默良久,終于道:“清虛子是下官的族叔。”
“什么?!”胤祿霍然起身。
“下官本姓朱,是何家的養子。”何文卓低聲道,“家父是前明永王一系的旁支,崇禎十七年北京城破時,家父才三歲,被何家收養,改姓何。清虛子是家父的堂兄。”
胤祿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何文卓是前明皇室后裔!
“那你可知清虛子的真實身份?”
“知道。”何文卓垂首,“下官幼時,族叔常來家中,教下官讀書。后來下官中了進士,族叔就很少來了。直到三年前,他突然找到下官,說…說有一樁大事要做。”
“什么大事?”
“他沒明說,只說需要錢,需要人脈。下官這些年收的那些銀子,大半都給了他。”
“火藥案,你參與了多少?”
“下官…下官不知道什么火藥案。”何文卓抬起頭,眼中是真切的茫然,“族叔只讓下官幫忙聯絡些人,收些錢,從沒提過火藥。”
“那本冊子,為什么留在書房?”
“是族叔讓下官留的。他說萬一出事,這本冊子能保命。因為上面記的人,都是朝中有頭有臉的,朝廷不敢深查。”
胤祿恍然。
原來這冊子,不是陷害,是保命的籌碼。
“清虛子現在在哪?”
“不知道。三日前他給下官錦囊,讓下官離京避禍,說京城要出大事。下官問什么大事,他不說,只說讓下官走得越遠越好。”
“錦囊里是什么?”
“是…是一張地契,和五百兩銀票。地契是通州的一處田莊,讓下官去那里暫避。”
“田莊在哪?”
“通州張家灣,叫福順莊。”
胤祿記下了。
“最后一個問題,”他盯著何文卓,“你認為,清虛子要在秋狩時做什么?”
何文卓渾身一顫:“秋狩,族叔問過下官,秋狩時蒙古各部王公都會到,若是有人…有人在圍場作亂,朝廷會如何應對。”
“你怎么回答?”
“下官說,那必是驚天大案,朝廷定會嚴查。”
“他聽了怎么說?”
“他笑了,說…說就是要驚天動地。”
就是要驚天動地。
胤祿心頭一沉。
“好了。”他起身,“何司業,今日之言,你記清楚了。明日我會向皇阿瑪稟報,若你所言屬實,我會履行承諾。若有一句假話…”
“下官不敢!下官所言句句屬實!”
“最好如此。”胤祿對殿外道,“鄂倫岱。”
鄂倫岱進來。
“送何司業去西山銳健營,單獨安置,好生看管。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嗻。”
何文卓被帶走了。
胤祿獨坐佛前,看著那盞跳動的油燈。
何文卓的供詞,解開了一些謎團,但又帶來了新的疑問。
清虛子是前明皇室后裔,何文卓是他的族侄。
清虛子要在秋狩時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那二百斤火藥找到了,但可能只是幌子。
真正的殺招,還在后面。
而這一切,似乎都與蒙古各部有關。
他需要立刻向康熙稟報。
但稟報之前,他得想清楚,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
何文卓的前明身份,要不要說?
清虛子的陰謀,要怎么稟報?
還有那本冊子,牽扯到的那些人…
正思量間,廟外傳來馬蹄聲。
一個侍衛匆匆進來:“主子,京城來報,說皇上急召您入宮!”
“現在?什么時辰了?”
“寅時初刻。來傳旨的是李德全公公,說皇上在西暖閣等著,讓您立刻去。”
寅時召見,必有大事。
胤祿立刻起身:“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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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乾清宮西暖閣。
康熙居然沒穿龍袍,只披了件明黃寢衣,坐在炕上批折子。見胤祿進來,擺了擺手,示意免禮。
“老十六,古北口的火藥,朕知道了。”
胤祿心頭一震。他還沒稟報,康熙怎么就知道了?
“是鄂爾泰遞的密折。”康熙放下朱筆,“他說接到線報,在古北口廢堡發現火藥二百斤。是你的人發現的吧?”
“是。兒臣正欲稟報。”
“朕知道。”康熙揉了揉眉心,“老十六,你查案這幾日,可有什么發現?”
胤祿斟酌詞句:“兒臣查到何文卓與清虛子關系密切,清虛子可能是前朝余孽的首腦。何文卓已招供,說清虛子要在秋狩時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就這些?”
“還有,何文卓是前明皇室后裔,本姓朱。”
康熙手一頓,緩緩抬頭:“這個,鄂爾泰的密折里沒說。”
“兒臣也是剛剛審出來的。”
“審?”康熙挑眉,“你審了何文卓?”
“是。兒臣連夜將他從密云帶回,秘密審訊。”
“審出什么了?”
胤祿將何文卓的供詞,擇要說了。
但隱去了冊子的事,只說何文卓承認收錢辦事,與前朝余孽有牽連。
康熙聽完,沉默良久。
“老十六,你覺得清虛子要做什么?”
“兒臣以為,不外乎兩種:一,在秋狩時行刺;二,制造混亂,挑撥蒙古與朝廷的關系。”
“哪種可能性大?”
“第二種。”胤祿道,“行刺風險太大,成功率低。但制造混亂,比如引爆火藥,驚擾圣駕,再嫁禍給蒙古某部,就能挑起爭端。若蒙古各部與朝廷生隙,他們就有可乘之機。”
康熙點頭:“與朕想的一樣。那你說,現在該怎么辦?”
“兒臣以為,當分三步:一,立刻緝拿清虛子;二,加強秋狩布防,尤其注意火藥、易燃之物;三,暗中監控蒙古各部,尤其是科爾沁部。”
“清虛子在哪?”
“何文卓說,清虛子給了他通州福順莊的地契,讓他去暫避。兒臣懷疑,清虛子可能也在那里。”
“那就去抓。”康熙淡淡道,“但不要聲張,秘密抓捕。若抓不到,也要做出搜捕的態勢。”
“兒臣不明白。”
“不明白?”康熙笑了,“老十六,若你是清虛子,你會留在通州等死嗎?”
“不會。”
“那為什么還要去抓?”
胤祿恍然:“是為了打草驚蛇,逼他動起來?”
“對。”康熙起身,走到窗前,“蛇在洞里,不好抓。但若把它驚出來,讓它游走,就有機會下手。清虛子這樣的人,不會坐以待斃。你一搜捕,他必然要轉移,要聯絡同黨,要安排后路。這一動,就會露出破綻。”
“兒臣明白了。”
“明白就去辦吧。”康熙轉身,“還有四天。四天之內,朕要看到結果。”
“嗻。”
從乾清宮出來,天邊已泛魚肚白。
胤祿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
康熙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打草驚蛇,逼蛇出洞。
好計策。
可這條蛇,會往哪游呢?
他忽然想起,何文卓說清虛子問過秋狩的事。
若清虛子真要做什么,一定會去木蘭圍場附近。
也許該在那里布網。
正想著,一個太監匆匆過來:“十六爺,步軍統領隆科多大人求見,說在宮門外等了您半個時辰了。”
隆科多?
這個時候,他來找自己做什么?
胤祿心中一凜,快步向宮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