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里飄著淡淡的藥香,康熙這幾日犯了頭風,太醫(yī)院開了安神靜心的方子,熏爐里煨著天麻、鉤藤等藥材。
胤祿跪在炕前三步遠的地方,手里捧著連夜謄抄的冊子,額上沁著細汗。
康熙靠在明黃繡龍引枕上,閉目養(yǎng)神。
李德全接過冊子,輕聲喚道:“皇上,十六阿哥呈上來了。”
“念。”康熙沒睜眼。
李德全翻開冊子,用他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腔調(diào)念起來。
一頁頁,一行行,時間、地點、人名、銀兩數(shù)目…當念到“八貝勒府管事趙昌,丙戌年三月,付銀兩千兩”時,康熙的眼皮動了動。
冊子念完,暖閣里一片寂靜。
只有熏爐里炭火噼啪的微響,和窗外遠遠傳來的麻雀叫聲。
康熙緩緩睜開眼:“老十六,這冊子從哪得來的?”
“回皇阿瑪,是兒臣派人搜查何文卓書房時,在暗格里發(fā)現(xiàn)的。”
“何文卓的書房…”康熙坐直身子,“國子監(jiān)司業(yè)的書房,你說搜就搜了?”
胤祿心頭一緊,忙道:“兒臣是奉旨查案,有權(quán)搜查涉案官員住所。已向禮部報備,有文書為憑。”
“文書朕看到了。”康熙從炕桌下抽出一份折子,“禮部尚書陳詵昨兒遞的折子,說十六阿哥派人搜查國子監(jiān)官員書房,有違規(guī)制。老十六,你怎么看?”
這是問罪來了。
胤祿深吸一口氣:
“兒臣以為,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火藥案關(guān)系社稷安危,若拘泥規(guī)制,恐貽誤時機。陳尚書掌禮部,重規(guī)矩是分內(nèi)事,但兒臣奉旨查案,當以案情為重。”
“好一個以案情為重。”康熙笑了,“那你說說,這冊子里記的,都是真的嗎?”
“兒臣派人核實過部分。山西鹽商王德隆,確于康熙五十年三月向何文卓贈銀五百兩,當時何文卓正為其子入國子監(jiān)奔走;江南織造孫文成,五十二年十月付銀八百兩,是為求何文卓在御前編纂時為其美言。這些都有據(jù)可查。”
“那趙昌的兩千兩呢?”
“這…”胤祿頓了頓,“兒臣尚未核實。但冊子是何文卓親筆,時間、數(shù)目清晰,想來不假。”
康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老十六,你覺得老八為什么給何文卓錢?”
“兒臣不知。”
“不知?”康熙挑眉,“那朕告訴你,康熙四十五年,何文卓中進士時,老八是副主考。按規(guī)矩,何文卓該認老八為座師。這些年,老八門人故舊遍布朝野,何文卓不過是其中一個。”
這話聽著像是為胤禩開脫。
胤祿心中警惕,面上卻道:“皇阿瑪圣明。只是這冊子上還記著蒙古商人巴圖的名字,付銀一千兩。這恐非尋常師生情誼。”
“巴圖…”康熙沉吟,“是科爾沁部的那個巴圖?”
“正是。巴圖是科爾沁王烏爾袞的堂弟,常年往來京城與蒙古,做皮毛、藥材生意。”
“一個蒙古商人,給國子監(jiān)司業(yè)送錢,圖什么?”
“兒臣正在查。但據(jù)理藩院的記錄,巴圖去年曾向國子監(jiān)捐書一百卷,說是為弘揚文教。經(jīng)辦人正是何文卓。”
康熙冷笑:“弘揚文教?蒙古人什么時候這么熱心漢家文教了?老十六,你信嗎?”
“兒臣不信。”
“不信就對了。”康熙起身,踱到窗前,“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巴圖給錢,何文卓收錢,中間必然有交易。或是消息,或是門路,或是別的什么。”
他轉(zhuǎn)過身:“那二百斤火藥,有下落了嗎?”
“兒臣的人正在古北口一帶搜查,目前尚未找到。但發(fā)現(xiàn)了幾處可疑的搬運痕跡,正在順藤摸瓜。”
“七天期限,已過三天。”康熙緩緩道,“老十六,朕再給你提個醒:查案不能只盯著一條線。何文卓是一條線,趙昌是一條線,巴圖是一條線…這些線,可能最后都通到一個人那里。”
康熙走回炕邊坐下,“你自己想。好了,跪安吧。冊子留下,朕再看看。”
“兒臣告退。”
從西暖閣出來,胤祿后背的衣裳已經(jīng)濕透。
剛才那番奏對,看似平靜,實則步步驚心。
康熙每一句話都在試探,每一個問題都在挖坑。
好在,他應(yīng)付過去了。
至少暫時應(yīng)付過去了。
剛出乾清宮,就看見胤祉站在宮道旁,一身石青色常服,臉色陰沉。
“三哥。”
“老十六,”胤祉盯著他,“何文卓的書房,是你派人搜的?”
“是。奉旨查案。”
“查案就查案,為何搜他的書房?他是國子監(jiān)司業(yè),朝廷命官,你這么做,讓天下讀書人怎么想?”
這話說得義正辭嚴。
胤祿拱手:“三哥教訓的是。只是案情緊急,弟弟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況且,在何文卓書房里,確實搜出了些東西。”
“什么東西?”
“一本冊子,記著他這些年的銀錢往來。”胤祿看著胤祉,“其中一筆,是康熙四十八年五月,收銀五百兩,署名陳修。”
胤祉臉色驟變。
陳修,就是那個在五臺山捐香火錢,后來被處斬的筆帖式。
“你…你什么意思?”
“弟弟沒什么意思。”胤祿淡淡道,“只是如實稟報。三哥若想知道詳情,可去問皇阿瑪。”
說罷,轉(zhuǎn)身離去。
走了十幾步,還能感覺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
他知道,這下把胤祉徹底得罪了。
可不得罪不行。
康熙剛才那番話,明擺著是要他敲打胤祉,冊子上有陳修的名字,而陳修是胤祉的門生。
這是康熙在借他的手,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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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鄂倫岱已在等:“主子,古北口那邊有消息了!”
“說。”
“在古北口往東三十里的一處廢堡里,發(fā)現(xiàn)了火藥!整整二百斤,分裝在二十個木箱里,用油布裹得嚴實!”
找到了!
胤祿精神一振:“可有人看守?”
“沒有,堡里是空的。但周圍有馬蹄印,是蒙古馬。還有這個…”
鄂倫岱遞上一枚銅錢,又是磨邊康熙通寶。
“在哪發(fā)現(xiàn)的?”
“在堡門門檻縫里,像是有人故意塞的。”
故意留下線索?
胤祿接過銅錢,心中疑云更重。
這案子查得太順了。
從何文卓到清虛子,從德勝門地窖到古北口廢堡,每一步都有人遞線索,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有人“幫忙”。
就像有人故意把證據(jù)擺在他面前,讓他去查。
“主子,現(xiàn)在怎么辦?火藥要運回來嗎?”
“不。”胤祿搖頭,“原地看守,不要動。另外,派人埋伏在周圍,看誰會去取這些火藥。”
“嗻。”
鄂倫岱正要走,胤祿叫住他:“等等。去請沈文魁來,要快。”
半個時辰后,沈文魁匆匆趕到。
“沈助教,”胤祿屏退左右,“你在國子監(jiān)多年,可曾聽說何文卓與八爺府上的人有來往?”
沈文魁沉吟:“下官記得,康熙四十九年秋,八爺曾到國子監(jiān)講學,是何文卓負責接待。后來八爺還為何文卓題過一幅字,寫的是文魁天下。這事當時傳為美談。”
“題字之后呢?可有其他往來?”
“下官就不清楚了。不過國子監(jiān)有個老書辦說過,何文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一趟隆福寺,說是燒香。但隆福寺離八爺府不遠。”
隆福寺。
胤祿記下了。
“還有一事,”沈文魁壓低聲音,“下官昨日整理舊檔,發(fā)現(xiàn)康熙五十年,何文卓曾奉旨參與修撰《蒙古源流》,在理藩院待了三個月。那時阿爾松阿還是理藩院右侍郎。”
何文卓在理藩院待過,認識阿爾松阿。
阿爾松阿是胤禩的人。
而冊子上有趙昌的名字,趙昌是胤禩府上的管事。
這一切,都指向胤禩。
可胤禩在宗人府圈禁,真有這么大的能量?
還是說有人在栽贓?
“沈助教,你先回去。今日之言,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下官明白。”
送走沈文魁,胤祿獨坐書房。
窗外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他需要理一理思緒。
火藥找到了,在古北口廢堡。
冊子呈上去了,康熙看過了。
何文卓在密云莊子,清虛子去向不明。
胤禩牽扯進來了,胤祉也被敲打了。
這一切,看似都在掌握中。
可為什么,他總覺得哪里不對?
太順了,順得不像真的。
就像下棋,對手一直在讓他吃子,讓他占優(yōu)。
可真正的高手,往往在讓子之后,藏著殺招。
那殺招,會在哪里?
正思量間,親兵來報:“主子,雍親王府來人了,說四爺請您過府,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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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親王府書房,燈火通明。
胤禛正在看一幅地圖,見胤祿進來,指著地圖上古北口的位置:“火藥找到了?”
“找到了。但弟弟覺得蹊蹺。”
“說說。”
“太容易了。就像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著我們?nèi)グl(fā)現(xiàn)。”胤祿走到地圖前,“四哥你看,古北口是長城要隘,往北就是蒙古。若真有人想在秋狩時制造混亂,該把火藥藏在木蘭圍場附近才對。藏在古北口,運輸不便,也容易暴露。”
“除非…”胤禛沉吟,“除非他們根本就沒想用這些火藥。”
“四哥的意思是?”
“聲東擊西。”胤禛指著木蘭圍場的位置,“真正的火藥,可能已經(jīng)運到圍場附近了。古北口那二百斤,是幌子,是為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胤祿心頭一震。
對啊,他怎么沒想到!
“那…那何文卓的冊子呢?也是幌子?”
“冊子可能是真的,但未必全真。”胤禛緩緩道,“老十六,你想想,若你是幕后之人,你會把真正的賬目留在書房嗎?”
“不會。”
“那何文卓為什么留?”
胤祿忽然明白了,“因為那本冊子,就是要讓人發(fā)現(xiàn)的!上面有些是真的,比如山西鹽商、江南織造那些,查得出來,顯得真實;有些是假的,比如趙昌那兩千兩,查不出來,但也沒法證偽。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就能誤導查案的人!”
“沒錯。”胤禛點頭,“所以你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順著冊子查,而是逆著查。冊子上記的,未必是真;冊子上沒記的,未必是假。”
“那該如何入手?”
“從何文卓本人入手。”胤禛道,“他在密云莊子,對吧?派人把他請回來。”
“請回來之后呢?”
“審。”胤禛眼中閃過寒光,“但不要用刑,要用計。何文卓是讀書人,讀書人最重名聲,也最怕身敗名裂。你知道該怎么做。”
胤祿恍然:“弟弟明白了。”
從雍親王府出來,已是亥時。
夜空無月,只有幾顆疏星。
胤祿騎馬走在寂靜的街上,腦中反復回響著四哥的話。
逆著查,從何文卓本人入手。
是啊,他之前太執(zhí)著于物證,忽略了人證。
何文卓是關(guān)鍵,他知道一切真相。
只要撬開他的嘴,這局棋,就能破。
回到府里,他立刻叫來鄂倫岱:“你帶二十個精干人手,連夜去密云,把何文卓‘請’回來。記住,要活的,要秘密。”
“嗻!”
鄂倫岱走后,胤祿獨坐燈下。
七天期限,已過三天。
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