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畫為信,內(nèi)藏玄機……這確實是聽雪苑的手法。”一名精通此道的長老,在仔細驗看過畫作后,肯定地說道。
“蘆葦代表內(nèi)應(yīng),蝎子指向合歡宗。”姬靈霜看著那幅畫,眉頭緊鎖,鳳眸中充滿了疑慮。
她看向斜倚在不遠處,正百無聊賴地修著指甲的蘇媚兒。
“蘇宗主,對此,你有什么看法?”
蘇媚兒抬起眼簾,媚眼如絲,嘴角卻噙著一抹冷笑:“看法?本座能有什么看法。莫侯爺這是信不過陛下您,也信不過云宗主和洛苑主,偏偏就信得過我這個魔道妖女,想讓我去救他?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的話,尖酸刻薄,卻也點出了問題的核心。
莫宇凡為何獨獨指定她?
“他不是那個意思!”云紫月忍不住開口,她雖然也覺得奇怪,但她相信莫宇凡和白素問不會無的放矢,“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難處,需要蘇宗主你的幫助。”
“我的幫助?”蘇媚兒笑得更歡了,她站起身,款款走到地圖前,玉指在十萬大山的位置上輕輕一點,“鳳傾天是什么人?萬年妖皇,凡界戰(zhàn)力天花板。莫宇凡落在她手里,成了她的禁臠,這是人盡皆知的事。他現(xiàn)在讓本座去救他,怎么救?讓我去給鳳傾天當(dāng)新的禁臠,好把他換出來嗎?”
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怎么救?
硬闖,等于宣戰(zhàn),那幾千萬邊境子民的性命誰來承擔(dān)?
“他信中說,‘已有對策,準(zhǔn)備接應(yīng)’。”一直沉默的洛凝霜,輕聲開口。她的聲音很冷,但眼神卻很堅定,“他需要一個能打破僵局的變數(shù)。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看向蘇媚兒:“整個聯(lián)盟,只有你,最符合這個條件。”
蘇媚兒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
她看著洛凝霜那雙清澈的劍眸,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她何嘗不知道莫宇凡的意思。正道人士,顧慮太多,瞻前顧后。姬靈霜要考慮家國天下,云紫月要維護宗門清譽,洛凝霜和白素問雖然愿意為他拼命,卻不懂權(quán)謀詭計。
只有她,百無禁忌,行事狠辣,不擇手段。
是執(zhí)行某些“臟活”的最佳人選。
“哼,說得好聽。”蘇媚兒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慵懶,“讓本座去冒險,總得有點好處吧?那小渾蛋,現(xiàn)在被妖皇陛下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說不定樂不思蜀了呢。本座可不想巴巴地跑過去,結(jié)果熱臉貼了冷屁股,看他們上演一出神仙眷侶的好戲。”
濃濃的酸味,彌漫了整個大帳。
姬靈霜和云紫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這個節(jié)骨眼上,她竟然還在吃醋。
“蘇媚兒!”姬靈霜加重了語氣,“現(xiàn)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時候!宇凡他身陷囹圄,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
“是嗎?”蘇媚兒反問,“本座怎么聽說,妖皇陛下為了他,連‘萬妖血祭大陣’都停了?還請了天機閣的圣女去作陪?這哪里是囚徒,這分明是妖族的駙馬爺待遇啊!”
“你!”姬靈霜氣得一拍桌子。
大帳內(nèi)的氣氛,再次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聲通報:“報!陛下,聽雪苑有緊急密信!”
很快,一名聽雪苑弟子,將第二封密信,呈了上來。
這一次,不是畫,而是一塊用特殊手法封存的,尚在跳動的心肌組織。
“這是……”白素問的師姐,一位資深的醫(yī)道長老,接過那塊組織,臉色大變,“是‘同心蠱’的子蠱!素問她……她竟然動用了這個禁術(shù)!”
同心蠱,聽雪苑禁術(shù)之一。母蠱與子蠱,可共享五感,甚至部分情感。但此蠱霸道無比,一旦種下,除非一方死亡,否則終身無法解除。且子蠱離體后,只能存活一個時辰。
白素問,竟是用自己的心頭血,養(yǎng)了子蠱,再冒死送出!
她要傳遞什么,如此重要的信息?
那名長老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一套銀針,小心翼翼地刺入那塊心肌組織。銀針的末端,連接著一面光滑的水鏡。
隨著靈力注入,水鏡的表面,開始泛起漣漪。
下一刻,一段模糊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畫面,出現(xiàn)在水鏡之中。
那似乎是一個人的視角。
他看到了金碧輝煌的宮殿,看到了氣息恐怖的妖王,看到了王座上那個君臨天下的女人。
然后,他看到了一個少年。
少年正端著一碗湯藥,小心翼翼地遞給王座上的女人,臉上帶著討好的,卑微的笑容。
正是莫宇凡。
“陛下,藥好了,您嘗嘗。”
畫面里,傳來了莫宇凡的聲音。
緊接著,是鳳傾天那帶著笑意的聲音:“乖。”
她接過藥碗,喝了一口,然后,做出了一個讓大帳內(nèi)所有女人,都睚眥欲裂的動作。
她伸出手,捏著莫宇-凡的下巴,將剩下的一口藥,用自己的嘴,渡了過去。
而畫面中的莫宇凡,沒有反抗,甚至……還順從地咽了下去。
轟!
姬靈霜身邊的桌案,瞬間化為齏粉。
云紫月手中的青玄劍,發(fā)出一聲悲鳴,劍鞘之上,凝結(jié)出了一層寒霜。
洛凝霜的臉色,比她手中的聽雪劍還要蒼白,一縷鮮血,從她的嘴角,緩緩滲出。
而蘇媚兒,臉上的慵懶和譏諷,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點的,妖異的平靜。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備駕。”
她只說了兩個字,便轉(zhuǎn)身向帳外走去。
“蘇宗主,你要去哪?”姬靈霜急忙問道。
蘇媚兒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讓整個大帳溫度降到冰點的話。
“去十萬大山。”
“殺人。”
水鏡中的畫面,定格在鳳傾天捏著莫宇凡下巴,以唇渡藥的那一幕。
然后,碎了。
不是水鏡碎了,是洛凝霜的心,碎了。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里,那張常年如冰霜覆蓋的臉上,血色褪盡,像一尊即將崩裂的玉雕。她師父留給她的聽雪劍,感應(yīng)到主人的心境,發(fā)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姬靈霜身前的紫檀木帥案,則沒有那么好的運氣,在無聲無息間,被一股沛然巨力碾成了最細膩的粉末,隨著帳內(nèi)卷起的狂風(fēng),四散飄揚。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鳳眸之中,是滔天的怒火與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云紫月緊緊握著腰間的青玄劍,劍柄處的溫度已經(jīng)降至冰點,一層細密的白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她咬著下唇,那個畫面在她腦中反復(fù)回放,每一次,都像有一把鈍刀在割她的心。她想起了在青云劍宗后山,莫宇凡也是這樣,看似順從,實則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可這一次……這一次……她不敢想下去。
唯有蘇媚兒,她臉上的所有表情,無論是慵懶,還是譏誚,都在那一刻盡數(shù)斂去。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面已經(jīng)恢復(fù)平靜的水鏡,那雙顛倒眾生的桃花眼里,一片死寂。這種死寂,比任何狂怒都更令人心寒。
她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本就完美無瑕的羅裙衣角,動作優(yōu)雅得仿佛要去赴一場盛宴。
“備駕。”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帳內(nèi)每一個人的耳中。
姬靈霜猛地回頭,厲聲問道:“蘇媚兒,你要做什么?”
蘇媚兒沒有回頭,她那婀娜的背影,在搖曳的燭火下,透著一股決絕的妖異。
“去十萬大山。”
她頓了頓,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殺人。”
話音未落,她人已化作一縷粉色的輕煙,消失在帳門口。
“攔住她!”姬靈霜又驚又怒。
然而,洛凝霜卻伸出手,攔住了準(zhǔn)備追出去的云紫月。
“沒用的。”洛凝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要去,誰也攔不住。而且……”
她抬起頭,看向姬靈霜,那雙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火焰,“白師妹傳回的信里,蝎子,指向她。莫宇凡……要等的人,是她。”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了姬靈霜和云紫月的心上。
是啊,為什么是蘇媚兒?
因為她們做不到。姬靈霜背負著大乾皇朝,云紫月代表著正道魁首,她們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億萬生靈的命運。她們可以為了莫宇凡兵臨城下,卻無法像一個真正的瘋子那樣,不計任何后果地沖進妖皇殿。
但蘇媚兒可以。
她本就是魔道妖女,是世人眼中的瘋子。她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也無需向任何人解釋。
姬靈霜頹然坐下,看著滿地木屑,只覺得一陣無力感涌遍全身。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引以為傲的權(quán)謀與理智,在絕對的力量和絕對的瘋狂面前,是如此的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