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都送走，天也黑了。
下人們忙忙碌碌地打掃，江柒柒和兩位哥哥卻都沉默下來。
江焱低沉的聲音響起，“今年結束得早，就早去早回吧。”
江鑫難得乖巧下來，低眉順眼地“嗯”了一聲。
江柒柒給月兒使了個眼色，月兒連忙去側房拿了一個包裹。
江焱的目光在包裹上停留片刻，似乎有些好奇，但沒問，率先起身出門。
江鑫、江柒柒緊隨其后。
門口早有下人準備了馬車等候。
馬車晃晃悠悠，出了城，來到東山腳下。
三人下車，徒步上山。
走了大約一刻鐘，一片墓園出現在眼前。
這里是江家祖墳，江父江母都葬在這里。
今天是江柒柒的生日，也是江母的忌日，是大哥江焱心中最痛的時候。
換了常人，可能不會給江柒柒過生日，因為心情是悲痛的，生日卻是歡樂的。
可江焱沒有，每一年江柒柒的生日，他都是大辦，熱熱鬧鬧地辦。
等宴會散場后，他就會帶著江柒柒來看望母親，告訴一些江柒柒不知道的曾經的事，比如母親是一個怎樣的女子，比如母親是如何愛她。
江柒柒站在墓碑前，心情竟也沉重起來。
她本是局外人，穿越而來，只想享受老天賜予的一切榮華富貴，不負活著的每一天。
所以，她完全沒必要為眼前這個已經死去，與她毫無關系的女人有所想法，走走過場即可。
然，心情就是擬制不住地往下落啊落。
也不知道江父江母是不是已經知道她們的女兒換了芯子，是不是在斥責江柒柒這個小偷，偷了自己女兒的人生。
江柒柒不信鬼神，卻沒法不去敬畏逝去的長輩。
動物相處久了，尚有感情，何況江柒柒是個人，不知不覺中，她和江家已經有了說不清的羈絆。
江柒柒拿出包裹，蹲在墓碑前，打開包裹，一一擺上供品，以及一束鮮活的菊花。
江焱看著這些東西，有些驚愕。
每一次來祭拜母親，他都會告訴江柒柒很多關于母親的事，其中不乏母親的喜好，但柒柒終歸沒有和母親相處過，無法體會到母親對她的愛，總是表現得淡淡的，甚至偶爾會不耐煩，也從來沒有親自為母親準備過任何東西。
可沒想到，柒柒竟然都記在了心里。
擺上供臺的每一樣，都是母親生前摯愛。
江柒柒輕舒了一口氣，淺淺開口。
“娘親，我今年十五了，最近做了一些荒唐事，不過都想明白了，也解決了，您不要為我擔心，我已經是懂事的大姑娘了。”
“二哥今年沒來，他有緊急的生意要做，但我還是很生氣，等他回來我會替您訓他，讓他來賠罪。”
“四哥也沒來，但他出門在外闖蕩，定然不容易，不是不想回來，等他回來一定會第一時間來向您報平安。”
“五哥和六哥還沒有從書院回來了，聽說他們成績不好，他們倆就不是學習的料，待日后回家，我定會替您好好管管他們。”
這些話，是作為原主說的，讓江父江門九泉之下能夠安心。
之后，江柒柒又輕輕開口，“你放心吧，我會替你守護好江家。”
這句，聲音很輕，幾乎要消散在風里。
是江柒柒作為她自己，對這個已故女人的承諾。
她原本不想承諾這個，畢竟她都找好了楚璃這條后路，只等江家滅亡，她就另謀高就。
然而，情緒到了，不知怎么就說出口了。
也或許，她的初衷早就改變了。
江家人都是反派，但他們并非無情無義之人，他們對江柒柒太好，太真心實意，江柒柒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
最后，江柒柒俯身，鄭重地磕了一個頭，算是給二位亡靈一個交代。
江柒柒的這番情真意切，顯得江鑫很沒用，什么東西都沒準備不說，還整日游手好閑，沒有好成績給娘親匯報的。
江鑫搓搓手，心虛地說：“娘親，我也會好好的，然后照顧好妹妹。”
最后，江柒柒和江鑫同時看向江焱。
“你們兩個先下去吧。”
江焱輕聲。
無人敢反駁，江柒柒和江鑫乖乖走了。
夜，瞬間變得無限寂寥，蟲鳴都似乎來自極為遙遠的地方。
江焱默默上前，跪在墓前，手指輕輕摩挲墓碑上淺淺的刻痕。
一滴清淚落在衣襟里。
七個孩子中唯有江焱陪伴江母最久，跟江母感情最深厚。
那時，江父是京城衙門捕快，為人仗義豪氣。
離京城十里路的小縣城匪患橫行，雖然派兵鎮壓了，但民風刁蠻，殺燒搶掠頻頻發生，朝廷便想調派一些能力強的捕快去縣城任職。
沒人愿意去，只有江父仗義，二話不說接了差事。
這一干就是十年。
路途雖不算遠，但也無法每日往返，加之事務繁忙，他十天半個月才能回家一趟。
在江焱的記憶里，很少有父親，全是母親。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母親安排，母親去做，母親總是挺著肚子任勞任怨，事無巨細。
即便如此，母親對他從來沒有半點不耐煩，總是溫柔地教導他寫字，教導他為人的道理。
他不算個聰明的孩子，在學堂學習總比別人慢一些，但每當有一點成績，母親便會夸他。
他從小就覺得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他真的因為有母親，而感到很幸福。
可是老天，早早地把這份幸福從他身邊奪走。
偌大的江家壓在他的身上，他拼命想要做得和母親一樣好，可不知為何母親教他的那些道理，根本行不通。
所有人，陌生的，不陌生的，都來覬覦江家這塊無主的肥肉，他們拼了命想要從江家扒下一點利益。
他沒辦法，他真的沒有辦法！
善良正義真的打敗不了惡，只有更惡……才能守護想要守護的東西。
江焱俊美的臉上出現極為痛苦的神情，脊背仿佛短暫地卸下重壓，垂了下來。
“娘親，我變成現在這樣，您一定很失望吧。”
“不過妹妹，妹妹懂事了很多，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完成您最后的心愿，好好保護她，讓她無憂無慮地生活。”
“您會諒解我的，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