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歐陽明自愿付出的贖金，買他自己和阿鬼的命，合情合理，憑什么歸還？”
孫老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江塵的稱呼和態(tài)度有些不悅，但依舊維持著那副超然的姿態(tài)：
“小家伙，得饒人處且饒人，老夫已經(jīng)退了一步，不再追究你傷人之事，只要求物歸原主，你莫要得了便宜還賣乖，逼老夫改變主意。”
他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其中蘊(yùn)含的威脅意味，卻比歐陽宏那色厲內(nèi)荏的咆哮要沉重得多。
歐陽宏聽到孫老似乎真的有意放過江塵，更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也顧不得對孫老的敬畏，再次懇求道：
“孫老，不能放虎歸山啊，此子睚眥必報，手段狠辣，今日若放他離開，日后必成我歐陽家大患，求孫老以家族利益為重，將此獠誅殺于此。”
孫老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和哀嚎的打手，最后落在歐陽宏那凄慘的模樣上，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宏兒，你可知，歐陽家近些年來，行事是否過于順?biāo)欤灾劣谑Я朔执纾诉@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孫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淡漠，“今日之虧，未必全是壞事，至少讓你們知道，歐陽家并非真的可以在這濱海為所欲為，有些鐵板，踢多了，也是會碎的。”
他這番話，看似是對歐陽宏所說，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江塵，仿佛也是在說給江塵聽。
“至于這位小友……”
孫老看向江塵，眼神深邃，“并非尋常之輩，殺他，代價不小，況且，老夫觀他行事，雖手段酷烈，卻并非毫無底線，那四十億，就當(dāng)是買個教訓(xùn)吧。”
歐陽宏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么，但在孫老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終還是悻悻地閉上了嘴，只是看向江塵的眼神，怨毒之色更濃。
江塵聽著孫老這番話，心中念頭急轉(zhuǎn)。
這老家伙態(tài)度轉(zhuǎn)變?nèi)绱酥欤瑥淖畛醯臍⒁鈩C然到現(xiàn)在的網(wǎng)開一面，絕不僅僅是因?yàn)橄Р呕蛘哂X得歐陽家該吃虧那么簡單。
恐怕，他更多的是在忌憚……忌憚自己的背景？或者，他看出了什么？
無論如何，眼前這關(guān)，似乎有了一線轉(zhuǎn)機(jī)。
但江塵并未放松警惕，這孫老給他的壓力實(shí)在太大了，對方任何細(xì)微的動作，都可能蘊(yùn)含著致命的殺機(jī)。
他一邊暗自調(diào)息，試圖平復(fù)體內(nèi)混亂的氣息，一邊全神貫注地戒備著孫老的下一步動作。
江塵體內(nèi)氣血依舊如同沸水般翻騰不休，胸口那被孫老掌力印中的地方，仿佛有一塊燒紅的烙鐵緊緊貼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這痛楚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干瘦老者，其實(shí)力是何等的深不可測，與自己之前遇到的那些對手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
然而，越是感受到這令人絕望的實(shí)力差距，江塵骨子里那股歷經(jīng)無數(shù)次生死錘煉出的、永不屈服的倔強(qiáng)與血性，反而被徹底激發(fā)了出來。
他可以戰(zhàn)死，但絕不能跪著生，尤其是在這種仗勢欺人、企圖以力壓服的對手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喉嚨口再次涌上的腥甜，緩緩站直了身體。盡管腳步因?yàn)閮?nèi)傷和失血而顯得有些虛浮，甚至需要借助背后墻壁的支撐才能完全站穩(wěn)，但他的脊梁卻如同雪山頂上的青松，挺得筆直，沒有絲毫彎曲。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穿透巷道內(nèi)昏暗的光線和彌漫的血腥氣，毫無畏懼地迎向?qū)O老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深邃得不見底的眼眸。
“不還，又如何？”
江塵的聲音因?yàn)閮?nèi)腑的震蕩和喉嚨的傷勢而顯得異常沙啞干澀，仿佛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但這沙啞的聲音里，卻蘊(yùn)含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堅(jiān)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砸出來的。
“那四十億，是我江塵憑本事，從歐陽明手里堂堂正正賺來的贖金，一買他的命，二買阿鬼的命，白紙黑字，交易自愿，何來歸還一說？至于今晚……”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癱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歐陽宏，又掃過滿地哀嚎的打手和黑鳩那不成人形的尸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至于今晚，你們歐陽家的二爺，擺出這么大的陣仗，動用槍械，調(diào)動人手，在這居民區(qū)里設(shè)伏圍殺，這份厚禮，我可還還沒來得及好好報答，新賬舊賬都沒算清楚，就想輕飄飄一句到此為止，把之前的欠款一筆勾銷？歐陽二爺，孫老先生，你們覺得，這天下……有這么便宜的事情嗎？”
他這番話語，條理清晰，寸步不讓，更是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挑釁意味，仿佛根本不在意孫老那足以在頃刻間取他性命的恐怖實(shí)力，也完全無視了對方那看似退讓、實(shí)則依舊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態(tài)。
孫老那原本如同古井般波瀾不驚的臉上，終于清晰地浮現(xiàn)出一絲情緒的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淡淡訝異和明顯不悅的神情。
他活了偌大年紀(jì)，修為高深，地位尊崇，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遇到敢在他面前如此說話的人了，尤其是對方還是一個身受重傷、明顯處于絕對劣勢的年輕人。
這不僅僅是強(qiáng)硬，更像是一種對他權(quán)威和實(shí)力的公然蔑視。
“小家伙，”
孫老的語氣不自覺地沉緩了幾分，周遭的空氣仿佛隨著他語速的變化而變得粘稠沉重，一股無形的壓力以他為中心彌漫開來，雖未主動壓迫，卻讓遠(yuǎn)處癱坐的歐陽宏都感到一陣呼吸困難。
“你似乎還沒有完全認(rèn)清眼前的局面，莫非，你真想再親身、仔細(xì)地嘗試一下老夫的手段？上一次，老夫念你修為不易，只用了三分力。”
他并未散發(fā)出什么驚天動地的殺氣或氣勢，但那種源自絕對實(shí)力境界的、深入骨髓的自信和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