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小，但是也算經歷了不少的人情冷暖。
我不是說你做的不好，也不光是在你身邊這些日子，從小吧，應該是從小就養成的那種習慣，本能，你現在看見的勤快，懂事，不光是懂事，而是從小被人欺負而養成的那種，自覺，或者說是條件反射。”
黑暗里，元滿輕輕的聲音也很是清晰的傳進男人的耳朵里，
“孩子懂事好，但是太懂事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只有大人無能，才會讓逼得孩子不得不懂事，你說是不是？
其實，他們這么主動的干活，有時候搶著干，我覺得還是心里沒有安全感，希望自己有用處，讓大人看到，不被嫌棄，不讓人說沒用。”
其實，和原主的經歷倒是有些相似，不想被人說成吃白飯的，就得努力的干活，讓人覺得自己有用，才能不被拋棄。
身邊的人半天沒說話，元滿才后知后覺剛才的話有問題，
“我不是說你，只是說，這幾年，兩個孩子可能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所以，有些事已經成了本能，不是說你對他們不好，”
“我對他們，也確實不大好，”
元滿瞬間閉嘴，好像說了一圈，又繞回這個話題了，
“對了，我在家教他們這么認字啥的，沒問題吧？不會有人上門說啥吧？”
“不會，不過語錄也讓他們學學，不認識但是要會說，外面，有些亂，還是小心點兒。”
元滿瞬間明白，
“好，沒事我們不出門，家里也沒有太出格的東西，有人敲門我基本也不開。
不過話說，這邊是盧家，那這邊是誰家？之前我在門口跟人吵架，這邊不知道哪個門，好像有人在門后看熱鬧來著。”
“這邊姓林，家里是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孩子，她兒子之前也是廠里的工人，有一次出事，犧牲了，她屬于烈屬，這房子算是廠里的福利房，給她住的，只能住不能賣。
正房她和孩子住著，東邊蓋了一個小倉房，租給了一個帶著孩子的男人，”
“這院子，也不大呀，這還能往外租呢？”
“正常，這巷子里好幾家都是這樣的，租出去一個月能有幾塊錢的收入，主要自己家也不耽誤吃不耽誤住的，一個月工資才二十多塊錢，這一個月兩三塊錢，能買好幾斤肉呢，不少了。”
啊，元滿差點忘了，這個時候的物價，一個火柴兩三分錢，一斤肉五六毛錢，就是買布做一件衣裳也就六七塊錢。
“咱們家以后也會租出去嗎？”
“不會，”
男人的聲音很肯定，
“林嬸這，也是因為家里一老一小的，不安全，所以介紹人過去的時候才沒拒絕，白天老太太能幫著看看孩子，有個男人家里的安全也放心，也算是兩家搭伙吧。”
元滿努力的回想了一下，
“那我這么長時間，好像沒聽到隔壁有聲音啊？”
“林嬸住的是隔壁的隔壁，隔壁是空著的，好幾年都沒有人住了，”
“啊？怪不得呢！”
元滿打了個哈欠，
“你明早想吃什么，我給你做。”
第二天，孟云起早早的去上班，元滿也胡思亂想著，也不知道那點東西拿回廠里會有什么反應，但是她是小心了不少，凡是能散發出香味的都用武力的鍋灶，關門關窗，只有清水煮粥的時候才用外面的大鍋。
大人的氣氛情緒自然會感染孩子，兩個孩子也有些小心翼翼，說話做事都靜悄悄的，到時弄得元滿哭笑不得，
“你們正常活動就行，咱們正常的干什么都沒有人管，只要不要讓人知道我們家里有吃的就行。”
這一園子的綠色倒是能遮掩不少，帶著孩子摘菜的時候，元滿甚至還特意的高了不少分貝，
“文策，薅兩棵白菜，今天做白菜糊糊粥，今天多放一勺苞米面，讓你們吃飽點，好不好？”
文策是個會配合的，也揚起嗓子，
“姐姐，那也吃不飽呀，能不能再多放點呀？我和妹妹的肚子都餓癟了，好幾天都沒吃飽飯了，”
元滿嘴角抽了抽，這是哭窮嗎？這不是妥妥的要坐實她惡毒后媽的名聲嗎？
“不行，就那么兩把了，要是今天都吃了，那明天吃啥？你爸都是餓著肚子走的，他還要干活呢，咱們得給他留一口啊。”
“啥時候能吃飽飯呀？”
“啥時候了，還惦記吃飽飯？餓不著就行了。
園子里那白菜，黃瓜都能吃了，多吃點這個吧，吃完了就睡覺，睡著就不餓了。”
三個人一唱一和的，隔壁的盧家幾個人還真的就在聽著，盧翠蓮心里舒坦，
“媽，他們還嘚瑟呢，這不也要斷糧了，兩個小崽子還跟我勁勁兒的，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活到啥時候？”
老太太嘆氣，沒說什么，轉身就回了屋。
唱完了戲，三個人悄悄的回了屋，都捂著嘴樂，
“姐姐，他們能信嗎？”
“我都聽見了，有人踩著墻根兒偷聽呢。”
元滿也很少干這種事，這偷偷摸摸的還挺好玩，也樂的不行，給兩個孩子拿了幾個小棗腸，
“棒棒的！
獎勵，快吃，別讓他們發現了。”
“嗯嗯嗯！”
共同的秘密，在兩個孩子眼里，他們是一伙的，是自己人，一邊稀罕的吃著，一邊還探頭去看那邊的墻頭，自己偷偷的笑，很是得意。
“哥哥，他們是不是以為我們餓肚子，吃不飽飯？”
文策臉上也難得的有了小孩子的狡黠，
“嗯嗯，他們被我們騙了，噓！妹妹，不能跟別人說哦，我們就偷偷的吃，不然別人知道了會來搶走的。”
元滿無奈，這孩子真是，無時無刻的不在找機會教育妹妹，不過小姑娘也不叛逆，小手緊緊的捂住嘴，聲音從指縫中鉆出來，
“我聽話，我不說，誰也不說。”
元滿笑的不行，這孩子，還真是挺好玩的。
“好了好了，不管他們，快想想，我們中午吃什么？”
文策指著門外，
“姐姐，白菜都薅了，”
“那行吧，那就吃白菜，那就疙瘩湯，把白菜放進去，姐姐再放點好吃的，在屋里做，不讓人聞到香味。”
“好！”
把元滿摘下來的葉子拿去喂小雞，回來就關門關窗，巴巴的守著。
“姐姐，做疙瘩湯，家里還有面粉嗎？”
元滿拎了拎面袋子，
“還有幾斤，還夠吃幾頓的，這些事有大人，你爸爸也回來了，你個小孩子就不要操心了，小心變成小老頭，知道不？”
“不要，不要哥哥變成老頭，要哥哥。”
和面，熗鍋，這香味就出來了一半。
兩個孩子也不鬧了，盯著鍋狠狠的吸著鼻子，
“真香啊！”
都在這盯著，她也不能干什么，就偷偷的切了一個火腿腸丁，黃瓜丁，泡了幾朵蘑菇切丁，一股腦下進去，然后再慢慢的把和好的面撒進去，要出鍋時，又散了一個雞蛋液，撒了一小把海米。
除了火腿腸，都是家里現有的東西，她也不怕孩子追問。
“來來來，準備吃飯。”
孩子是真的容易滿足，一小碗疙瘩湯吃的次次哈哈的，
“真好吃，我肚肚裝不下啦！”
看著盆里剩下的，也終于想起了還有個不在家的，
“爸爸吃飯了嗎？”
文策也抬頭看過來，昨晚的父子互動很成功，兩個孩子知道惦記老父親了。
“姐姐，這個，能給爸爸送去嗎？廠里是不是吃不上飯了？”
元滿能說什么，能拒絕孩子的孝心么？
“行，聽你們的，不過有人問的話，知道該說什么嗎？”
“知道知道，”
小姑娘高高的舉手，
“是白菜糊糊粥，”
“聰明！”
這玩意，用飯盒就有點不大合適了，元滿在屋里轉了一圈，把最大的兩個茶缸拿了出來，在兩雙監工的目光下，到底是盆里空了，把兩個茶缸裝了八分滿才算滿意。
“肘！”
用布兜裝好，關門，鎖門，隔了將近半個月，娘兒三個再次出門。
和上次出來的氣氛完全不同，大街上見到的人影都行色匆匆，一走一過的也能看出來，臉色都不大好。
失誤了，他們的臉色肯定是紅潤的，忘記遮掩了，元滿也沒敢耽擱，拉著兩個孩子匆匆的穿過馬路，直直的就去了紡織廠。
門衛已經認識了，這次連詢問都沒有，看見他們直接就讓進去了，
“孟主任還在后面那個庫房那兒呢，你們直接過去就行。”
“哎，謝謝您啊！”
等人都走了，門衛還感嘆呢，
“這個媳婦兒好，還知道來給送飯，哎，這食堂，啥時候能吃飽飯啊。”
孟云起確實在辦公室，他也確實沒吃飯，跟李星和正大眼瞪小眼呢。
“哥，就這點東西，咋辦啊？還有哪兒沒去的？要不咱們再出去繞一圈？”
孟云起沒說話，他在想著家里那個。
他不是傻子，市面上有什么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比如春天不可能出現的柿子，新鮮的香菜，還有孩子說的什么圣女果，還有一些其他的，沒有大東西，但是就是這些零零碎碎，他也察覺了不對。
他是干后勤的，市面上不說天天跑也差不多，各種渠道他也是恨不得比供銷社都要熟，這東西這么多年他也沒在這個季節見過啊，而且那次在疙瘩湯里，他好像還吃出了蝦仁的味道。
他十分肯定這個人就是老太太給他強娶的媳婦兒，是被林家收養欺負到現在的小可憐。
他也肯定那天在醫院的傷不是假的，而且就是從自己家跑出去又被林家關了好幾天的人。
也可以說，除了在林家那幾天，這人從頭到尾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林家那邊，他了解不多，但是笨想也知道，在林家若是被善待，就不會有醫院的那一出。
被餓了三天，從林家逃跑，才去的醫院，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人到了他家，就處處都是問題了。
這，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林家？
若是在林家被替換，那她為什么還要留下來，有這奇遇，在哪兒都是被人捧著的，還至于餓暈在逃跑的路上？
那除了林家，就剩下醫院，公共場合，大廳廣眾的，若是入院和出院不是一個人，醫院那是專業的不可能發現不了。
那最后就剩下，自己家。
這點，原本他是很確定的，但是現在，他也不太敢肯定了，給他的感覺，他領回去的，和現在的，是同一個人啊？
從剛開始的小心翼翼，謹慎，后來的試探，再到現在的比較自然，一切都很順滑，到底是哪一步呢？
敵特？也不像，他也盯了一些日子，這么長時間，她都只圍著孩子和這個院子轉悠，連門都不出，也不跟外人聯系，更沒有讓人奇怪的舉動。
搖搖頭，他再一次否認了馬上就要接近的真相。
平時加點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元滿壓根就不知道已經被人懷疑上了，領著孩子到了辦公室，
“爸爸！”
“爸爸！”
孟云起愣了一下，
“你們怎么來了？”
李星和立即發動鼻子雷達，
“什么味兒？你們帶了什么吃的過來？快給我看看，這么香呢？”
“爸爸，給你送飯。”
“嫂子，你又做好吃的啦？”
元滿有幾分無奈，
“沒有，中午做了一個疙瘩湯，結果孩子非要來給你送來，飯容易撒，就用茶缸裝的。”
孟云起一個干后勤的，就算不干什么貪污之類的，家里這種東西總是有的。
蓋子一開，香味頓時就出來了，吃完飯的幾個人倒是沒事，沒吃飯的兩個大男人肚子就開始抗議了。
看著眼巴巴就是不走的李星和，小姑娘是有些糾結的，星和叔叔對他們很好的，但是她想給爸爸吃，小眉頭皺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說話。
孟云起斜了眼李星和，到底沒做出攆人的事來，比較了一下，把少的那個茶缸推了過去，
“便宜你了！”
李星和也不挑，笑嘻嘻的接過去就是狼吞虎咽。
孟云起倒沒有那么猴急，第一口，就一個感覺，鮮。
然后，就發覺了不對，幾口下去，那碎碎的火腿腸的味道，他也還是吃了出來，他吃過兩次，印象深刻。
抬頭看了眼，然后默默的吃光，心里又開始糾結著，這好東西，她一個和外界都不聯絡的女子是從哪兒弄來的，難不成，從天上掉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