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隱,你想說什么?”顏汐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許止隱,清冷得像是一潭照不進陽光的深水。
許止隱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抹自以為是的苦口婆心,“我這是心疼你啊!你們倆結婚,圖的是個穩當。可許慎舟這人,他就像條毒蛇,你永遠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會回頭咬你一口。他現在能靠著你上位,等將來他翅膀硬了,顏家這塊肥肉,他能不動心?這種算計到骨子里的男人,最可怕。”
“嗒。”
那是皮鞋踩在厚實地毯上的聲音,幾乎微不可查,卻讓包廂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休息室的門開了。
許慎舟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純黑色的西裝,襯衫扣子扣得嚴絲合縫,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剛才那股子因為茶水潑濺帶來的狼狽感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走路沒聲音,像是踩著暗影進來的。
“算計到骨子里?”
許慎舟的聲音很輕,卻準確地接住了許止隱還沒散干凈的最后一個音節。
許止隱的身子僵在半空,臉色在這一瞬間從通紅變成了慘白,最后又漲成了青紫色。他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半晌沒發出聲。
許慎舟沒理會他那副滑稽的樣子,徑直走回桌邊坐下。
“是啊,沒辦法。”
許慎舟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熱的。白霧氤氳中,他那雙黑沉的眸子死死盯著許止隱。
“有些人就是小把戲太多,上不了臺面的招式一茬接一茬。我這人膽子小,總得防著點那些不知名的‘手滑’。不然在江城這地界兒,萬一哪天被人從背后推一把,連件干衣裳都沒有,那才叫丟了許家的人。”
“許慎舟!你罵誰是小人?”許止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了起來。
“我指名道姓了嗎?”許慎舟挑了挑眉,眼神里的蔑視毫不遮掩,“三弟,你這反應,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快。怎么,這茶水燙著手了,還是燙著臉了?”
“你!”
“行了!”
許止羽猛地出聲,重重放下了茶杯。他知道,再鬧下去,許家的臉面就真的一丁點都不剩了。他轉過頭,冷冷地瞪了許止隱一眼,那眼神里的嫌棄足以讓后者縮回脖子。
“慎舟,止隱他年紀小,喝了幾杯黃酒就開始滿嘴胡吣,你當哥哥的,別跟他一般見識。”許止羽強行擠出一抹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著股子陰冷。
他抬手招來服務員,指了指桌上的菜單,“點菜吧。咱們今天是來敘舊的,不是來斗氣的。”
圓桌旁重新恢復了死寂。
許止羽畢竟是在京禾那個大染缸里泡久了的人,臉皮修練得比城墻拐角還厚。剛才弟弟丟了那么大一個人,他這會兒卻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溫潤謙和的笑,順手拿起了桌上的燙金菜單。
“既然是家宴,就別拘著了。”
許止羽翻了兩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合上菜單,手腕一轉,將那本沉甸甸的冊子順著玻璃轉盤,滑到了許慎舟面前。
“慎舟,你在江城待的時間比我們長,算是半個地主。這地界兒有什么特色,哪道菜地道,還得是你最清楚。”
許止羽雖然嘴角噙著笑,但眼神卻沒多少溫度,這話里話外透著一股子別扭的勁兒。他在提醒許慎舟——你現在是這里的“地主”,意味著你已經不是京禾的人了。
許慎舟沒推辭。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按住滑過來的菜單,動作穩得沒有一絲晃動。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許止羽那雙藏著針的眼睛,只是翻開了第一頁。
“清蒸鰣魚,要中段,火候老一點。”
“紅燒肉,少糖。”
“再來一份草頭圈子和蟹粉豆腐。”
他點菜的速度很快,聲音平穩低沉,沒有半點猶豫,透著一種對這片土地極其熟悉的掌控感。
服務員在一旁飛快地記著,連連點頭:“好的先生,您點的都是咱們這兒的招牌,那是真懂行。”
許止羽看著許慎舟那副從容的樣子,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搓了搓大拇指的指甲蓋。他原本想看許慎舟推脫客套,或者因為身份尷尬而局促,沒想到對方竟然照單全收,還真把自己當成了這局飯的主人。
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他心里那股子郁氣更堵了。
點完菜,包廂里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尷尬的沉默。
只有茶杯蓋子偶爾碰到杯沿發出的細微脆響。
顏汐坐在許慎舟身邊,手里捧著那杯熱茶,指尖卻有點涼。她能感覺到對面那兩道視線——許止羽的審視,和許止隱那毫不掩飾的貪婪。
尤其是許止隱。
他那雙眼珠子就像是黏在了顏汐身上,從她的鎖骨掃到手腕,帶著一種讓人反胃的侵略性。剛才在許慎舟那里吃了癟,這會兒他滿肚子邪火沒處發,只能通過這種下作的方式找回點場子。
顏汐皺了皺眉,心里一陣厭惡。但想到接下來的計劃,想到還需要穩住這兩人,她強壓下心頭的不適,主動打破了這份僵局。
“大哥,止隱。”
顏汐放下茶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你們這次既然來了,就在江城多待幾天。最近剛好是賞菊的季節,西湖那邊的景致不錯。如果不嫌棄,后面這幾天,我和慎舟給你們當導游,帶你們四處轉轉。”
這話給足了面子,算是遞了個臺階。
許止羽正要開口客套兩句,一直陰著臉玩打火機的許止隱卻突然冷哼了一聲。
金屬打火機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許止隱歪著身子,吊兒郎當的目光在許慎舟臉上刮了一刀,然后落在了顏汐臉上。
“導游?顏汐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他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伸手指了指許慎舟,“你要是陪我玩,我哪怕是去逛菜市場都樂意。但要是帶上他?呵,那我還是在酒店睡覺吧。看著那張死人臉,我怕我消化不良,連飯都吃不下去。”
這話粗俗得簡直沒法聽,直接把桌上最后那點遮羞布給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