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摧殘人心態的是,夜無眠發現,機關巨人受他攻擊后,所斷裂、炸開的部位,無論粗細、大小,甚至哪怕是微如粉末,一時脫落、揚灑后,不稍待,便又會重新受到機關核心的吸引,依附回來,貼合、凝聚在身上。
“我斷其一指,斷指又重新飛回;我把它耳朵轟成渣,渣灰居然慢慢飄了回來;我一劍刺他胸口,穿出一洞,便自有揚在空氣中的飛屑,結合堵住,鑄成其體……”
夜無眠早把所會的劍招都用了一遍,機關巨人被他打了又打,傷害無數處,卻又自動吸回廢渣,愈合無數次。
這還怎么打?
他的臉上,沁滿了冷汗,心道:“如此打下去,我劍法再厲害,青釭劍再如何削鐵如泥,這機關巨人都是不死。”
機關巨人是不死之身,夜無眠卻并非永不知疲倦之人,更非內力無窮無盡、永無耗光的戰斗機器。
莊周說,以有涯逐無涯,殆矣。
以有窮戰無窮,亦是殆矣!
他無奈地想到,市井小人斗嘴時,常惡毒地稱,要將對方挫骨揚灰。
人被挫骨揚灰,自是死得不能再死,這機關巨人被挫骨揚灰,骨灰又重飛回,重為其本體所用。
如此一來,挫骨揚灰也不濟事。
“難怪那孔方雄得意地稱,即便逆通高手闖入布置的陷阱中,也只有等死的份。我本還質疑,眼下來看,果然無虛……”
倘若夜無眠別無他法,只與這機關巨人如此僵持硬斗。
人力必有窮盡的地步,一旦真氣枯竭,再使不出劍法來,到那時,就只能飲恨西北,埋骨在這地下的石室中。
機關巨人的本事,不說十分之高,甚至也沒有沒內力。可因材質的原因,每一拳下來,都有數百乃至千斤之力,只待夜無眠油盡燈枯之時,這巨大的力道,就能把他轟成渣。
“傻傻的斗,并非長久之計!”
夜無眠駭然地望著機關巨人。
這巨人的身旁,縈繞了無數細小顆粒,都是夜無眠用劍法所轟出的。
這些顆粒飛來飛去,掉落又吸回。
這一幕,霎時而壯觀。
也因得此,機關巨人仿佛是煙塵中生出的神祇,是云煙霧饒的詭境中,所殺來的魔將。凜凜然,似有不可戰勝的模樣。
殺了幾百多回合,夜無眠的內力只剩六成左右了,機關巨人的面貌,也已大改,不是最初那般七拼八湊的樣子。
因夜無眠的劍法轟擊,原屬于機關乳母的大件部位,都被炸成了碎屑。機關核心重新吸引利用之后,反而因其細小,更貼合新的身子。
現在的機關巨人,更像是精心制造的,而非粗制濫造的。
行動也更迅速,戰力愈發提升。
“此非左右無門之局乎?我不打機它,它會打我。我越打它,它反而越強!”
夜無眠一劍彈開機關巨人的爪擊,無奈苦笑。
是的,機關巨人依附凝結了木、鐵、銅屑后,居然凝出了一副鐵爪來,鋒利異常,抓在石室的墻壁之上,便能把墻土,抓開數道深痕。
幸而這石室十分牢靠、厚實,被抓得可謂是“遍體鱗傷”,卻也沒有支撐不住,就要倒塌的跡象。
否則夜無眠現在的處境,只會更糟。
楚煙看到場上僵持,皺了皺眉,抱著幼兒,秀氣的小拳頭握了握,似乎是要出手。
但又有所隱憂。
遲疑了一會兒之后,轉而問王盼弟道:“盼弟,你也是機關術的學者,就目前來說,你可有法子?”
王盼弟尷尬地搖了搖頭,道:“無。不過雖是無,卻有兩個思路,可以試一試。”
楚煙直截了當道:“既有思路,快快直說。”
王盼弟道:“第一個思路,是找到機關發動之源,把它關了。這招可謂是釜底抽薪,直接解決問題!”
她細分說道:“如煙兒姐姐所說,那孔方雄等人未死時,機關乳母好好的,未曾發動。可一旦孔方雄等人奔赴黃泉了——”
說到這里,他指了指孔方雄幾人的尸體。
不過,現在哪里還能稱為尸體?
稱是尸液,都不為過。
他們死了之后,無人為其收尸,龐大沉重的機關巨人,踩在其上,早給踩得模模糊糊,不成樣子了。
王盼弟見到這惡心的一幕,感覺胃里一陣翻涌,差點噴吐出來。
幸好夜無眠注給她的護胃內力還在,把這反胃的感覺壓制下去了,她才好受了些。
蒼白著臉,繼續分析道:“孔方雄等人死了之后,機關乳母便發瘋了。用機關學問的術語來說,這叫‘機扣’觸發,而機關啟動。”
深呼吸了一口,恢復了一些氣力,臉上紅潤了些,才補充解釋道:“機關乳母定是受了機扣的觸發,從而才啟動起來,發瘋攻擊我們。”
楚煙疑惑道:“孔方雄等人稱,這里除了他四位弟子外,別無他人,那么,這‘機扣’又是怎么觸發的?不需要人的操作,也能觸發嗎?”
“當然!”
王盼弟肯定地點頭道,“機關術到了高深處,何須人來時時操作?只要一個小小的引線,在人的微不可察處,自動捕捉、感知某種變動,一旦滿足了預設的條件,便能觸發,旋即啟動整個機關!”
楚煙蹙眉,沒好氣道:“你娘這機關術,卻也真是通神了!”
聰慧如她,自是知道發脾氣毫無作用,解決不了問題。
很快便又平靜下來,沉著分析道:“那么,按你的意思來說,我們目前是否可以找到那所謂的‘機扣’,從而通過操作它,關閉這機關?”
王盼弟苦笑道:“這……不一定。”
“何謂不一定?”
王盼弟翻了翻手中的《機關簡經》,找到明確記載,才道:“書上說,機扣分為兩種,一種是可以關閉的,下次重復利用;而另一種,則是一旦打開,便永久性打開,無法關閉,只作一次性使用……”
她越說到后面,聲音越小。
無辜地看著楚煙,訥訥道:“且不說,焉知它是不是第一種可關閉的機扣,就說這里紛雜吵亂,如何能找到這機扣,也是一個問題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