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答這兩個字太正式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在兩人的玩笑話中顯得格外的鄭重。
韓璞瞇了瞇眼：“你要怎么報答我？”
“這不是在問你嗎？”見韓璞一副你怕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他說，“你真的可以好好想想，我時間不多了。”
“不要刻意把你要走的情緒渲染的這么沉重好嗎？”韓璞懶懶的伸了個懶腰，聲音惺忪，“很多事情刻意就沒意思了。”
“你給我買糖就不刻意了？”
“我給你買糖那是讓你想然后帶你去的嗎？”
“……也是。”李鑫悟了，“我知道了。”
韓璞：“？你知道什么？”
“你別管我知道什么，我知道了就完了，你繼續睡吧。”李鑫說著轉身離開，還貼心的替他關上了門。
韓璞：“……？”
還行，也不是一根筋。
李鑫回房間后守著他的那一大盒子的糖沉坐了很久，這些糖他帶不走，當然也放不了多長時間。他剝開了其中一顆放在了嘴里，檸檬味的，入口像是有氣泡在他的口腔內炸開，在他的腔壁內發出了強烈的訊號，刺激著他的神經。
還有大概一周。
還有一周他就要走了，但他想做的事情還沒有做，事實上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答應了徐博士，他不會去改變歷史的軌跡，所以往后的一切都會按部就班的發生。
在他走后，爺爺會離世，他會出生，爸爸和媽媽會離婚，媽媽會帶走李淼，將他和李垚留給爸爸，他會按照他的成長軌跡與按部就班的長大。
一切都還會和以前一樣。
他還是有些不甘心，明明他有機會回來，明明他可以改變未來發生的一切，可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歷史重演。甚至他還要擔心自己的出現，是不是已經對這段歷史產生了影響，蝴蝶的翅膀扇出的風不知道會不會跨越時空在二十一年后產生一場難以控制的風暴。
他開始思考這個項目的意義。
如果可以定點回到歷史上的某一個時間節點，卻又不能改變歷史的軌跡，那不是一場悖論嗎？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出現在一個不該出現的歷史軌跡，歷史就變了。
所以，徐博士和團隊包括徐博士之前的先人，這些年耗費了無數的心血和人力財力來進行的這一項研究，目的究竟是為何呢？
李鑫想不明白。
即便徐博士在上一次的溝通中跟他講了許多，告訴他一旦歷史發生了變動后，會讓多少人的心血付諸東流，但越想，他就越不甘心。
他再一次的聯系了徐博士。
“別催了。”通訊器里傳來了徐博士的聲音，帶著點無奈，“最快也得一個星期之后了，現在能保持通訊就已經是我們在加班加點的搶修了。”
“博士，我們為什么要研究這項科技？”李鑫問。
“科技就是不斷發展的，每一個課題都會有人研究，即便是現在沒有，今后也會有，這就是一個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徐博士毫不猶豫的回答，仿佛這個問題他已經回答過千百萬遍，早已耳熟于心，只一問就能開口回答。
“不對。”
李鑫否定了徐博士的話，他回想著徐博士上一次對他的勸告，他說，“任何的研究都是帶有目的的，一定是有利益的驅使才會讓一代又一代的人前仆后繼的去做這件事情。我們研究出的穿越時空回到過去這樣的成就，不就是為了造福未來，讓人在未來的某個節點后悔的時候，可以有機會去修正他從前的某個錯誤嗎？”
“李鑫……”
“博士，你說過，我們不能改變任何的歷史軌跡，可是從我出現在這里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改變了歷史的軌跡，這與我們的研究是相悖的！”
李鑫越說越激動，他的心里有一個種子在破土而出，想要恣意的去生長。
原本來找李鑫的韓璞站在門口，剛準備敲門，就聽到了隔著門板傳來這么一番話。
他沒打算偷聽，可聽到什么穿越時空什么修正歷史軌跡，他的腳就挪不動了，甚至是滿臉的驚駭之色，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屋內的李鑫渾然不知。
他向來是團隊里最聽話的，也出了不少的任務，每一次都完成的圓滿而完美。但這一次，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了自己的叛逆。
可他不認為這是錯的。
通訊器另一邊，徐博士沒說話。這場跨越了二十一年時空的通訊，詭異而又沉默。
“我知道你為何這么激動，即便你是我們挑選出來的最適合的成員，即便你每一次都完美的完成了任務，但這一次，你還是陷入了困境。因為這一次事關你存在與否，事關你的家人，事關你對家庭的渴望對父母關愛的渴望，所以沒辦法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冷靜的去看待這次的事故。”
徐博士的聲音娓娓傳來，相較于李鑫的激動，他顯得很平靜。
“我知道，想要你在這個時候理性起來是很困難的，你覺得不甘心，對嗎？”
李鑫沒說話。
他確實不甘心。
“你從未來回到過去，你看到你的家人，你做不到冷靜自持，你只想改變自己的家庭，那你知道，你改變了自己的家庭的同時，你影響到了多少其余家庭嗎？你覺得你的家庭不幸，你改變了這場不幸，你又是否會造成其他家庭的不幸呢？旁人又為何要為你的行為而買單？你有沒有想過，你的一句話，就可能在那里改變掉一個人的一生？那你要為他的人生負責嗎？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你又有何資格有何權力去改動呢？你是執掌命運的神嗎？你不是，你沒有能力為你的行為買單，你也沒有權利去改變他人的人生，即便你是掌管命運的神也不行，你是玉皇大帝你也不行！”
徐博士的聲音擲地有聲。
李鑫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沒辦法去反駁徐博士的觀念，因為徐博士說的是事實。
而同樣震驚的，還有門外的韓璞。
他感覺這些話打穿了他的腦袋，從他的大腦里穿過，卻又留不下任何的痕跡，他聽不懂，他也聽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是幻聽了還是里邊的人在進行一場科幻模擬。
太他媽離譜了！
“既然如此。”李鑫的聲音頓了頓，他理不直了氣不壯了，“既然如此，那為何要進行這場研究呢？沒有人能做命運的神，這場研究就不該開始。”
“因為世界上已經有許多發達國家在進行這項研究了。”徐博士說。
“別人研究我們就一定要研究嗎，我們完全可以——”
“如果他們研究成功后，將這一切用于戰爭呢？”徐博士發問。
李鑫懵了。
戰爭？
這是他從沒想過的領域，跨越時空，怎么就和戰爭扯上關系了呢？
“是不是覺得這跟戰爭扯不上任何關系？這項研究不是單一的課題，不止是科學領域的研究，是社會領域的，也是國際領域的，是具有戰略意義的。你想，一旦這項技術被研究成了常態，可以隨意的回到過去的任何一個時空任何一個節點，任何一樣現代化武器放到過去，都會給過去的世界帶來無窮盡的災難，而那些沒有研究出這項技術的國家，就只能任人宰割。”
徐博士喊著李鑫的名字，鄭重而嚴肅的說，“研究這項技術從來就不是為了滿足個人私欲，是為了在未來的某一天，當這項技術真的成熟到一定程度時，可以在戰爭來臨之前，有能力去阻擋災難的發生。這項研究從來就不是為了單個的人去研究的，也不是為了某個群體，我們為的是人類，是地球。”
當話題和立意上升到很高的高度時，個人就會顯得很渺小。于無邊的空間下，個人小到不足螻蟻，不及蚍蜉，在龐大的架構之下，個人情感排在最末，必要之時，螻蟻和蚍蜉都是犧牲的對象。
這些徐博士沒有說，但李鑫已經能感知到，如果真的有一天時空研究已經完全成功，真的被運用到了戰爭中，他們可能都會成為被犧牲的螻蟻。
個人的意志重要嗎？
重要。
但在人類、在地球這樣宏大的概念中，它顯得太過渺小，又太過微不足道。
李鑫所有的不甘都被淹沒在了徐博士的這番話中，縱然他心有余念，但他跟著徐博士這些年受到的教育和理念，讓他沒辦法在這個時候說出一個不來。
他需要服從。
他必須服從。
他心里再一次涌起的火苗被再一次的澆熄，他頹然的坐在床邊，低著頭過了好久后，他才嗯了一聲。
他知曉了。
“我們是在為了人類事業家國事業在奮斗，李鑫，你始終要記得你肩上扛著的責任。”
徐博士說完這番話后，切斷了通訊器。
他需要給李鑫時間去想，他不能逼太緊，畢竟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他擔心逼急了李鑫會做出什么無法挽回的事情來，到時候真的是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是不信任李鑫，他只是要確保萬無一失。
聲音沒了，房間里安靜了下來，李鑫坐在床頭，感覺自己置身瀚海，是宇宙間的一粒小塵埃，渺小而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