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青石磚上閃爍著昨夜的新雨，蟬鳴空靈處處聞。
提著籃子從菜市場回來的三兩閑人朗聲說笑，她們順著奔跑的腳步聲回眸，看清楚是誰后笑著喊他：
“小十啊，跑慢點，別摔著了！”
奔跑的男孩拉了下書包滑落的背帶，沖她們招手：“哎，姨，叔！咋這個時候才買菜呀？”
這些大媽大叔樂呵呵地說：“菜市場那邊打折處理了一批螃蟹和土豆，這不趕快去買了嗎？”
男孩很響亮地噢了一聲，一邊沖她們揮手，一邊大聲說：“下次記得跟我爸說一聲啊！他買的土豆貴死了！”
大媽大叔們笑個不停，說這孩子真會說話。
懸浮在空中的聞笙撓撓脖子。
這不是以她為主角的夢，也不是她的記憶。
聽起來，似乎是那個叫小十的孩子的故事。
聞笙咬著上唇沉思道：“不會是，霍拾安的記憶吧？”
難道是那個入夢的后遺癥？
沒等她想出個結果，眼前的景象就變化了。
男孩跑進一個小院子，一進門就把書包扔進雞窩，嚇得雞亂飛，他捂著嘴嘿嘿笑。
里面屋子里傳出中年男人憤怒地罵聲：“小兔崽子！又砸雞，真把雞砸傷了老子非得揍死你。”
“哎呀爸！我就是嚇嚇它，我看得準著呢，砸不中。”小十得意地說，“猜猜我有什么好消息要跟你說。”
中年男人走出屋子，一把將小十提起來，巴掌揚的高高的：“還就嚇嚇它？嚇壞了不下蛋了咋辦？再嚇他你以后就別吃炒雞蛋了。”
小十瞅了眼爸爸的巴掌，老實了：“我錯了。”
男人盯了他一會兒，這才把小十放下來：“說吧，啥好消息？”
小十笑著說：“爸爸，我要當主角了！”
“啥主角？”
“學校校慶晚會，我要去演小品！我是主角！”小十抓著爸爸衣服，“爸，我是不是特別厲害？”
男人哼了一聲，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厲害厲害，行了，洗洗手準備吃飯……”
父子倆一前一后進了屋子。
聞笙有些驚訝地跟著進去，圍著活潑的小十左看右看。
天啊，原來小時候的霍拾安這么開朗的嗎？
他們吃飯的時候，小十扒了口炒雞蛋，忽然說：“爸，你咋不找個老婆啊？”
男人一嗆，喝口水緩了過來，沒好氣地說：“你管你老子呢？”
說完他繼續(xù)吃飯。
小十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男人狀若無意地問：“怎么，是有人嘲笑你沒媽嗎？”
小十咬著筷子，笑的像個傻子：“沒啊，有人問過，但是沒人嘲笑我啊。”
男人皺著眉看著兒子，撇撇嘴：“你先能聽懂別人的嘲笑再說。”
“啊？”小十不解地問。
男人拍拍桌子：“沒啥，吃飯！”
小十樂呵呵地說：“沒媽怎么了？又不是我一個人沒媽。”
男人眉頭一橫：“還有誰啊？你們班的嗎？”
小十奇怪地看著老爸：“你啊，爸爸，不是嗎？你也沒媽，你還沒爸呢。”
男人：“……”
聞笙：“……”
我的老天奶，這孩子太會說話了。
最后男人給了他屁股兩巴掌，成功讓這熊孩子記住了教訓。
吃完晚飯刷碗時，小十踩到板凳上主動跟男人一起刷。
男人稀奇地看著他：“咋今兒這么勤快？不跑出去玩了？”
小十嘿嘿笑：“爸爸，我一直都很勤快啊！”
他刷碗刷的干凈是干凈，但是實在費水，沒一會兒男人就把他拱到一邊：“一邊玩去，照你這么刷碗，誰養(yǎng)得起你？”
小十哦了一聲，站在爸爸身后看他刷碗。
男人被他看的渾身難受，忍不住回頭訓他：“杵這里干嘛呢？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小十扭捏地說：“我就想幫您做點活兒。”
“沒事干就去喂喂雞，給雞道個歉。”
“我問過雞了，雞啥也沒說，雞沒有意見。”
男人：“……滾犢子。”
小十笑嘻嘻地說：“我這就去喂雞。”
男人叫住他：“等下。”
他把刷好的碗放好，轉身一邊擦手，一邊問小十：“說吧，要買啥？”
小十眼睛眨巴眨巴：“這多不好意思……”
男人沖他腦門拍了一巴掌：“好好說話。”
小十老實道：“想買雙鞋。”
他低頭看自己打著補丁的破鞋，聲音低了低：“校慶晚會，好多人看著呢。”
男人默了默，將抹布拿起來擰了擰，將桌子擦了一遍。
小十吸吸鼻子：“爸爸，要不然算了……”
“不要衣服嗎？”男人瞅了瞅兒子身上洗的發(fā)白的短袖。
小十啊了一聲，小腦袋扭了扭：“表演的衣服學校會發(fā)，不用買。”
男人問他：“哪種鞋子？牌子貨？”
小十小聲說：“帆布鞋或者運動鞋都行，就是，不要是有補丁的……”
“行了，回去睡覺吧，別想了。”男人抬抬手，“其他的我來想。”
小十咧嘴笑了，猛的撲到爸爸身上：“謝謝老爸！”
男人瞧著孩子的背影，不由得笑了：“這孩子，鬼精鬼精的，誰家六歲小孩這么能說會道的？還演小品……”
聞笙雙拳握了握。
她想起自己八歲那年，元旦晚會上臺表演，她央求賀健濤來看她表演。
賀健濤嘴上答應，第二天卻缺席了。
來的人只有媽媽一個。
她回家的時候委屈地問賀健濤。
賀健濤那時一身酒氣，忍著不適哄她：“爸爸忙呢，有應酬哈，下次再看我們笙笙彈鋼琴。”
可是，她那時表演的曲目是大提琴。
垃圾連父愛都是裝出來的。
場景一換，聞笙看著趴在桌子上的男孩。
他在寫日記。
一邊寫一邊笑：“爸爸答應給我買鞋子了，太好了，這下子班長就不會說我影響班容了……但是我有點想要運動鞋，運動鞋好帥啊。”
寫完，男孩把日記本放進抽屜，從夾縫里取出一本雜志。
不，不是一本，應該說是幾頁。
一本雜志的幾頁用學生粘錯題的膠水整合在一起。
他翻開第二頁，用向往的目光撫摸著那雙漂亮的新鞋子。
他低聲說：“好好看……好貴。”
小十沉默著看了好一會兒后，關好窗戶，上床睡覺。
聞笙坐在桌子上。
場景還沒變，這孩子還沒睡著。
又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夜空中的月亮移動了一些位置，小十忽然坐起身，看向桌子上的雜志。
他猶豫了一下，站起身，將那頁紙撕了下來，攥著它輕輕打開了門。
男孩把那頁紙扔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他連早飯都沒吃就去了學校。
一周后，男人帶回了一個盒子。
小十打開盒子。
里面是那雙和雜志上一模一樣的運動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