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方林開著廠里的運貨卡車，載著劉保國離開燕京。
昨晚，二人商量了大半夜。
決定從近到遠。
先去燕京附近的老少邊窮地區(qū)做調(diào)研，隨后一點點擴大范圍。
爭取每天走訪一個公社，拿到充足的調(diào)研數(shù)據(jù)。
打壓民營企業(yè)，力保國有企業(yè)是今年的大方向。
力保國有企業(yè)的利益。
不代表讓國企重新回到吃大鍋飯，按部就班搞生產(chǎn)的年代。
限制民營企業(yè)進入城市發(fā)展，等于國有企業(yè)。
“狼”很快就要來了。
壓一壓民營企業(yè)的發(fā)展勢頭，給國有企業(yè)一定時間自謀出路。
能者上庸者下，養(yǎng)活不了大批職工，那就給職工安排停薪留職，放出去自謀生路。
集中人力物力發(fā)展優(yōu)勢項目，做好市場大潮的準備。
下午四點。
卡車開進距離燕京幾十公里外的鄉(xiāng)下公社。
憑借工作證，介紹信，二人很快見到了公社主任。
得知國有農(nóng)機大廠，愿意分期付款向公社賣車，提供全方位的維修，保養(yǎng)服務。
并且這些服務統(tǒng)統(tǒng)免費，公社幾名負責人大喜過望。
猶如款待上賓一般，準備了豐富的晚餐。
余下的十幾天，方林和劉保國先后走訪了近十個公社。
收獲的反饋大致相同。
各個公社對于運輸車輛，有著迫切的需求。
“劉廠長，如果你們廠同意我們公社先拿車后給錢，沒說的，我用人格向你保證，每月該給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紅光公社食堂。
公社孫主任喝得面紅耳赤，不停向劉保國敬酒。
劉保國喝完杯中酒，擺手說道：“孫主任，夠了夠了，明天我們就要回去了，不能再喝了，等到有機會你去燕京出差，我請你喝一頓好的。”
“明天就要走，是不是太急了？”
孫主任打著酒嗝，說道：“要我說，不如多待幾天，看看我們這里的山山水水。”
“不瞞你說，我們這邊什么都有，就是沒有車。”
緊接著，孫主任打開話匣子。
紅光公社下轄五個生產(chǎn)大隊，副業(yè)搞得紅紅火火。
養(yǎng)豬養(yǎng)雞，種菜栽果樹。
問題是沒有車，再好的東西也賣不上價格。
送到縣里的收購點，價格壓得特別低。
城市收購點給的價格倒是高。
問題是蔬菜，水果，肉禽蛋奶這些東西保質(zhì)期有限。
沒有四個輪子的運輸車輛。
靠小推車，畜力車運輸，運送到城市的商品起碼要爛掉一多半。
劉保國感慨道：“運輸車輛確實是個大問題，孫主任，我進來的時候，看到公社門口停著一輛大解放，這是？”
“嗨，別提了。”
孫主任斟滿杯中酒，說道：“這輛大解放不是公家的，是個人的。”
“什么！個人的？！”
劉保國大吃一驚。
據(jù)他所知。
一輛解放卡車的出廠價，大約在一萬三千元。
別說個人買不起，公社同樣買不起。
方林聽后心頭一動，插話道：“孫主任，這輛卡車應該是從個人手里沒收的吧？”
聞言，孫主任打了個哈欠，隨口說道：“還是你們城里人有見識，這臺車確實是沒收上來的非法所得，明天就要送到縣里，由縣里統(tǒng)一處置。”
“那個林懷民，膽子也忒大了，腰包里剛有點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好家伙，就連縣里都沒有幾輛大卡車，這小子竟然托關(guān)系買了一輛。”
“從他買車那天起，我就估摸著要出事，卡車是什么？重要的生產(chǎn)工具！個人擁有，這不是犯錯誤嗎。”
“林懷民……林懷民！”
方林心里“咯噔”一下。
當即，方林不動聲色地問道：“孫主任所言甚是，個人購買卡車，確實是件犯忌諱的事情，看樣子，這個林懷民應該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吧？”
孫主任不疑有他，說道：“和你年齡差不多，豈止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大概是前年年底時候，這小子一個人來到我們公社，開口就說要幫助我們搞生產(chǎn)，拿出一筆錢和我們當?shù)匾粋€生產(chǎn)大隊，開了個什么竹編廠。”
喝到興頭上，孫主任的話匣子也開了。
不管二人想不想同，滔滔不絕地數(shù)落著林懷民的膽大包天。
1979年底，國家對于個人生意的態(tài)度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身為外鄉(xiāng)人的林懷民不知怎么，聽說紅光公社下面的生產(chǎn)大隊有不少竹編藝人。
用一千塊錢和生產(chǎn)大隊合作，開了一間隊辦集體企業(yè)。
將砍下來的竹子做成各類竹編工藝品，賣給外國人掙了不少錢。
僅僅半年時間。
竹編廠進賬數(shù)萬元之多。
林懷民拿著外商合同，找到一家汽車廠。
三下五除二，竟讓他買了一輛嶄新的解放大卡車。
到了今年一月份，林懷民的末日來了。
隨著最高當局下達打擊投機倒把的命令。
竹編廠被勒令停工，等待清查組調(diào)查。
林懷民本人對此十分抗拒。
不敢拒絕關(guān)廠，還用外商等待收貨為理由，要求公社歸還沒收的卡車。
“兩位，你們自己所說，這小子是不是瘋了！這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給外國人送東西。”
孫主任沒好氣地說道：“換成是我，肯定老老實實交代問題，一點毛都不敢炸，他可倒好，說什么要去上面討公道。”
“簡直是瘋了！”
方林說道：“孫主任，你們打算怎么處置他呢？”
“等待清查組過來，他們咱們說，我們就怎么辦。”
目前。
林懷民被關(guān)押在公社東邊的一座廢棄倉庫。
是死是活都要看上面的意思。
孫主任懶得操心，繼續(xù)向二人勸酒。
方林喝了兩杯酒，表情難看道：“孫主任，我胃里有點惡心，能不能先出去走走，消一消食。”
“你們這些年輕人，還得多練練，去吧。”
孫主任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劉保國關(guān)切地說道：“方林，要不要去衛(wèi)生所看看？”
“沒事，可能是最近沒有休息好，加上今晚吃的肉有點多，應該是積食了，走走就好了。”
約定好散完步直接回公社招待所，方林告辭離開了公社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