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陽光很熱。
困住了自運河升騰的水汽，讓繁華的揚州城就像一個裝滿糕點的美麗蒸籠。
但此刻坐在房中的鹽商總會大佬們的心卻有點涼。
“會不會是消息錯了？這不半個月前，哦不，十余日前都還是七十多兩一石嗎？怎么一下子就到四十兩了？”
“是啊，不是說衛(wèi)王還談了番邦使臣的大生意嗎？有這種好消息，生絲價格怎么會跌？”
“江南這幫人是什么意思？為何要如此砸價？”
他們平日都在淮上，整日都在忙著自己鹽運、漕運那檔子事兒，對江南的局勢不能說是毫無關(guān)注吧，也能說是一無所知。
盧雪松既然將眾人叫來，自然也會提前準(zhǔn)備，招了招手，心腹管家便將幾份剛剛搜集匯總的情報分發(fā)給了眾人。
盧雪松緩緩道：“按照情報上所說，那個番邦使臣是假的，而江南那幫人識破了衛(wèi)王拉高絲價的意圖，為了打擊衛(wèi)王便出手砸盤。”
一個男人皺眉看著手中的情報，“番邦使臣是假的？這事兒怎么看著這么古怪，如果是假的，為何衛(wèi)王要派人來跟我們簽下那個賭局？”
另一個老者緩緩道：“這很好理解。如果這上面的情報是真的，衛(wèi)王的想法也就很清楚了，他先派人四處低價收購生絲，囤積貨物，然后放出三十萬匹絲綢訂單的風(fēng)聲，再找到我們談這個賭局。”
他看著眾人，“如此以來，若是如愿將價格拉高，他哪怕囤下一萬石，就能賺到數(shù)十萬兩的收益，他也才有底氣并且有錢支付我們的賭注。這樣，他相當(dāng)于不花錢，就能讓我們保持中立。這一手，其實是很妙的。”
“畢竟，以他的實力，不可能憑空拿出來六十萬兩給我們，用這個辦法，兩全其美。”
眾人都是做生意的，聽了這番分析，倒也頗為認可。
“那這么說，江南那幫人是知道了這事兒？”
“不至于，我們這邊就我們幾個知道，會長也下了令，自然都會守口如瓶。而衛(wèi)王那頭更是沒理由去橫生枝節(jié)。依我看，恐怕就是單純地不想讓衛(wèi)王如愿掙錢吧，畢竟衛(wèi)王掙了，就相當(dāng)于他們江南輸了。”
“他娘的，他們斗歸斗，把我們害了啊！這要是真的跌破了四十兩，咱們得賠三十萬兩給衛(wèi)王！咱們不虧大了嘛！”
眾人聞言一陣沉默，他們對幫助衛(wèi)王沒什么興趣，但卻是真的不想賠這筆錢啊！
三十萬兩，分攤下來，對他們來說雖然不至于傷筋動骨，但也是頗為肉疼！
那個老者笑了笑，“其實我覺得，倒不用那么緊張。”
“第一，這個價格是江南那幫人人為制造的，并非正常的市場狀態(tài)，正常的市價還是在六十到七十兩一石，至少也是五十多兩。只要能打破眼下這個態(tài)勢，那些中小絲商和普通絲社就能推著一起，將價格掰回來。”
“第二，咱們的目標(biāo)不一定要定在八十兩，只需要維持住市場的信心，這個價格自然會觸底反彈的。只要不賠錢，我們都能接受不是嗎？”
這一番話，也點醒了眾人。
他們雖然主營是官鹽，價格波動不大，但誰都有其余的產(chǎn)業(yè)，也都是吃過見過的。
眼下的價格，顯然只是恐慌性的暴跌，只要將這種恐慌破除，信心重建起來，價格自然會沖上去。
至于拿不拿得到衛(wèi)王的賠付，眼下先想著別虧就行了。
“我同意顧老的說法，我們只要能穩(wěn)住價格，重塑這些人的信心，屆時衛(wèi)王也自然會出手相助，再配合一些政令手段，幾方合力之下，甚至贏下賭局也不是不可能！”
盧雪松聽完眾人的話，緩緩道：“那總結(jié)起來一句話，當(dāng)務(wù)之急就是不能讓價格繼續(xù)掉下去？”
“不錯，甚至退一萬步講，咱們就算是花二十萬兩的代價把價格推到四十兩一石以上，咱們都能止損一些。”
“嗯。是這個道理。”
盧雪松點了點頭，“好，那就表決吧。初步?jīng)Q定，授權(quán)咱們在蘇州的人，出錢抬價的，舉手。”
就在陸續(xù)有人舉手時，一個聲音遲疑道：“會長，如果咱們這么做，會不會讓江南那幫人產(chǎn)生誤判？”
話音剛落，便有脾氣火爆的人開口罵道：“誤判個屁！那他們砸生絲的價的時候，怎么沒想想會不會讓我們產(chǎn)生誤判？咱們淮上還能怕了他江南不成？”
盧雪松也緩緩道：“先讓咱們的人暗中行事吧，如果被江南的人查出來了，咱們也看看他們是何反應(yīng)。”
說到這兒，他話音一頓，語氣微冷，“若是他們不給我們面子，我們也不必給他們面子。”
“那我沒意見了。我同意。”
隨著這句話，房間中所有人都舉起了手。
“好，傳信蘇州，并且讓他們自今日起，一日一報！要將最新的動向傳來！”
半個時辰之后，一只信鴿撲騰著翅膀，帶著淮上的指令，沒入江南的天空。
......
蘇州城，洪成雖然臉上一直都帶著勝利的微笑，但他并沒有飄。
既是因為之前“半場開香檳”結(jié)果被翻盤的痛苦經(jīng)驗；
也是作為一個商場老手，在面對真正商戰(zhàn)時的應(yīng)有素質(zhì)。
他不僅沒飄，反而每日都會來到在閶門碼頭的自家茶樓，坐鎮(zhèn)這場商戰(zhàn)的“前敵指揮部”，將生絲市場的一切動向都盡收眼底。
是的，為了方便，這間茶樓自前幾日起，便成了洪家的產(chǎn)業(yè)了。
此刻，他看著房間中的幾位同行，“諸位可還記得，周家那個倉庫在哪兒啊？”
“我記得是在陳家洼，就離著官道不遠。那兒原是一個野渡，因此有幾間酒樓客舍，后來河堤抬升，渡口廢棄，這些酒樓客舍也閑置了下來。別說，這周家還真會找地方，那兒臨近官道，離蘇州城也不遠，有衛(wèi)王的名頭誰也不敢造次，還真是個好地方。”
洪成點了點頭，“那你們說，我們也在那兒弄個倉庫如何？”
其余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老頭遲疑道：“會長，這會不會太挑釁了？”
旁人也附和道：“是啊，這不等于打衛(wèi)王殿下的臉嗎？”
洪成心頭對這些人暗自生出幾分鄙夷，怪不得你們雖然兜里錢也不少，卻還只是江南商會外圍成員呢！
“這臉打得還少了嗎？咱們都這么公然砸價，惹得衛(wèi)王和手下當(dāng)眾吵架了，還怕這個？”
洪成冷哼一聲，說得眾人都沒了聲，然后又緩緩道：“而且，你們當(dāng)我那么閑，就為了挑釁？”
“我是想，監(jiān)視周家出貨的情況！一有動向，才能立刻做出反應(yīng)。”
“這等大事，撫臺大人和知府大人，以及商會將這個重任交給我們，我們就必須全力以赴，力求最穩(wěn)！”
眾人聞言一怔，旋即馬屁聲便接連響起。
“會長說得是，還是在下淺薄了。”
“洪兄謹慎如此，我看此番有洪兄坐鎮(zhèn)，他們是半點身都翻不了！”
“常言道，驕兵必敗，如今聲勢如此，會長卻依舊能如此穩(wěn)健，實在是我等之福，我等還需要向會長多學(xué)習(xí)啊！”
聽著這些來自同行的吹捧，洪成說不開心自滿那是假的。
他捻著胡須，竭力壓著嘴角，“咱們先合計一下，爭取這兩日就把倉庫之事敲定！”
......
夢安客棧，當(dāng)齊政走入甲一號院，忍不住開口道：“您這真是有錢燒的，住一個月的房錢都夠在蘇州買個宅子了吧？”
陸十安得意地哼了一聲，“你懂個什么，這家客棧東家是我當(dāng)年的弟子，我住這兒，是他的榮幸。”
齊政一愣，豎起大拇指，對這種官場大佬的關(guān)系網(wǎng)有了進一步的認知。
陸十安將齊政請進房中，老陳守在門口，不再替齊政當(dāng)孤兒保姆的老莫親自巡視院子四周。
房間里，陸十安笑看著主動倒茶的齊政，“老夫可聽說這些日子的閶門碼頭風(fēng)起云涌，感覺如何？慌不慌啊？”
齊政捏著茶杯笑了笑，“哪怕現(xiàn)在什么都不做，任由生絲價格跌破，鹽商總會也要賠我三十萬兩，我有什么好慌的？”
當(dāng)初北上揚州，陸十安可是跟著去了的，當(dāng)時都沒琢磨明白這一手的意義何在，甚至覺得有些橫生枝節(jié)的多余。
但等他親眼目睹了閶門碼頭上的風(fēng)云變幻，他才真正回過味兒來，看懂了這一手。
這哪兒是什么俗手，簡直是妙到不能再妙的妙手！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感慨地搖了搖頭，“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齊政笑著道：“今日來找您，正是為了接下來的事情。”
“哦？”陸十安挑了挑眉。
“晚輩當(dāng)初在周家，承蒙陸大人、程夫子照顧，如今有這么好一個機會，又豈能忘了二位長輩。”
說著他聲音一低，將自己的計劃跟陸十安說了。
陸十安聽得眼睛都瞪大了，震驚地看著齊政。
齊政笑了笑，“程夫子是個實誠人，這種事情就不要讓他知曉了，想必您也有辦法帶他發(fā)這個財?shù)摹．吘顾缃駧椭钕抡{(diào)教那幾位文會優(yōu)勝的寒門學(xué)子，花錢也不少。”
陸十安緩緩點頭，“這等事情，你不說我也知道，怎么可能告訴其他人，子豐兄那邊，老夫知道怎么說。他為人過于正直，多給他存點棺材本，也是好的。”
齊政點了點頭，“晚輩正是這個意思。”
“你放心，我們別的本事沒有，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跟著你發(fā)發(fā)財?shù)谋臼逻€是有的。”
陸十安自嘲地笑了笑，“以前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也算是少年英才，春風(fēng)得意。如今看看你，只能慶幸自己已經(jīng)老了，不然跟你站在一起，該有多絕望。”
“這等彌天之局，居然在你手中，就這么實現(xiàn)了，你真的是十五歲嗎？”
齊政嘿嘿一笑，“晚輩多少歲，您不都已經(jīng)查明白了嗎？”
又過了一小會兒，齊政跟陸十安交代了些具體的事情，又請教了一些官場的門道，便告辭離開。
等齊政一走，陸十安當(dāng)即叫來老莫。
“咱們隨身帶著有多少錢？”
“還剩八千多兩。”
“行，那你留下五百兩，其余全部去閶門碼頭，以四錢一斤或者以下的價格，全部買成生絲。要隱蔽，同時不能讓任何發(fā)現(xiàn)這跟我有關(guān)。”
老莫跟在陸十安身邊幾十年，一聽就明白自家老爺是要有好處可占了。
“老爺，既然如此，客棧這邊，咱們支取個三五千兩不成問題，不如？”
陸十安緩緩搖頭，“適可而止，貪得無厭必受其咎。”
老莫肅然領(lǐng)命。
......
翌日清晨，洪成早上起床，并沒有直接去往碼頭，而是來到了那處熟悉園子。
匯報這種東西，在任何時代都一樣存在，只不過換上了不同的皮而已。
今日，便是洪成向背后的大佬們進行階段性成果匯報的時間。
園子的房間中，只有馬有昌和林滿。
俞翰文早就已經(jīng)離開。
他是江南總督，正式駐地是在杭州，在南京、南昌、福州三府也有下屬衙門，卻沒有理由在蘇州逗留太久。
馬有昌是整個南京省的巡撫，在蘇州多待一段時間，配合欽差公務(wù)，則勉強說得過去。
再加上他的性子本就狠辣跋扈，也不那么在乎什么。
“撫臺大人，知府大人，如今咱們已經(jīng)基本將整個局面控制住了。生絲價格被我們從最高的八錢一斤左右，打到了四錢一斤。并且最近兩日，已經(jīng)基本穩(wěn)固在了這個價格。”
“好！”
馬有昌和林滿對這些其實都是知道的，但并不妨礙他們此刻為洪成拍案叫好。
“以你的估計，衛(wèi)王此番損失有多大？”
“若衛(wèi)王真的讓周元禮囤了一萬石生絲的話，就算他們的收購價便宜些，在六錢左右，如今也是虧損二十萬兩以上了。”
“二十萬兩......”林滿沉吟著，“衛(wèi)王不算很受寵，母族也給不了什么支持，到了蘇州，也沒見哪個大族投效，二十萬兩，按理說他應(yīng)該支撐不下去啊！”
馬有昌搖頭道：“當(dāng)了皇子，成了欽差，總會有人湊上去的，別的不說，齊王完全有可能暗中幫忙。”
林滿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確有這個可能。但下官依然覺得，衛(wèi)王不會有多少資本了。”
洪成也點頭道：“是的，在下也贊同知府大人的意見。如果衛(wèi)王囤貨一萬石，這囤貨也是要成本的，依六錢一兩的收購價，那也是六十萬兩白銀了，這筆錢多半都是東拼西湊，甚至以欽差之名暗中籌措的，而如今還沒來得及出貨，就只剩四十萬兩，他連還錢都還不上，更別提養(yǎng)那么多流民了，肯定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了。”
馬有昌聽二人這么一分析，也輕松了許多，“如果是這樣，那咱們這一回，是真的穩(wěn)了。”
他滿意地起身，慢慢踱步，“生絲價格掉下來，就意味著衛(wèi)王借生絲斂財?shù)拿缐袈淇铡Ｃ缐袈淇眨鸵馕吨澚舜箦X。虧了大錢就意味著他手上沒有了錢。他手上沒了錢，他就沒法解決流民的事情。解決不了流民的事情，他就得找我們妥協(xié)求饒。”
說到最后，他看著林滿和洪成，“妥協(xié)求饒了，此番江南的難題也就解開了！”
“也就意味著，我們，贏了！江南，依舊是我們江南人的江南！”
“誰要再想打我們的主意，那都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林滿和洪成都笑著行禮，“都是多虧了撫臺大人的英明領(lǐng)導(dǎo)。”
馬有昌矜持地笑著，擺了擺手，“也不能這么說，都是大家齊心協(xié)力嘛，哈哈！”
三人哈哈笑起來，房間內(nèi)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但就在這時，一個小廝匆匆跑進，“老......老爺......不好了！”
“有人......抬價，絲價漲......漲了，已經(jīng)到了五錢了！”
聽見這話，原本準(zhǔn)備喝罵的洪成瞬間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