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談的過程，并沒有什么好說的。
直接將三百萬兩存銀全部提取，還是在蘇州這兩個錢莊檔口，這惡意擠兌的心思很明顯了。
錢莊，是江南商會核心中的核心，是斷斷不能出事的。
而且湊錢跟花錢還是有區(qū)別的。
湊錢，度過了難關(guān)之后，還是會還的；
花錢，那就純粹考驗對組織的忠誠了。
所以，眾人也沒磨嘰過多，各自認了一部分的現(xiàn)銀。
但是加在一起的總數(shù)，也就大幾十萬兩，距離三百萬輛這個數(shù)目還遠著呢！
就算兩個錢莊本身有近百萬兩的存銀，那也是遠遠不夠。
洪成也沒有過多逼迫，他知道，雖然大部分人的家產(chǎn)都是田產(chǎn)、地契這些，平日也多用銀票，但若掏空家底，這些人加一起肯定是能湊出三百萬兩現(xiàn)銀，還遠遠有余的，不過，所謂狡兔三窟，沒有誰會傻到在這時候就獻出全部的家底。
就連洪成自己在家里也還藏著十個銀冬瓜，非到絕境不會動用。
眾人各自回去取錢送來，洪成找到了馬有昌和林滿。
他將情況說明，馬有昌和林滿也眉頭緊皺。
不過這兩人所憂愁的，卻不是單單那么個錢莊的事情。
馬有昌看著林滿，“衛(wèi)王竟能有如此手段，使得動鹽商幫忙？”
林滿擰著眉頭，“會不會是齊王那邊的關(guān)系？”
馬有昌斷然搖頭，“齊王的根子在關(guān)中，在蜀地和西南也算有些勢力，若他還能兼有兩淮，那儲位之爭就不是楚王殿下占優(yōu)了。”
林滿有些無語，“這衛(wèi)王怎么還越打越強了！”
馬有昌看著洪成，“你先下去想想辦法吧，經(jīng)商的事情，你比我們清楚，如果有什么困難，隨時來找我們。”
洪成道：“在下這就有一個想法。”
“說。”
洪成試探道：“能不能再從織造局出一批貨？”
馬有昌和林滿的面色驟然一變，尤其是林滿，當(dāng)即道：“你們已經(jīng)從織造局挪用了足足一萬兩千石的生絲了，再挪你還得起嗎？真當(dāng)那個是你家私人的倉庫啊？”
洪成既然敢在兩位江南頂級大人物面前這么說，當(dāng)然也是做了一些準備的。
“二位大人，第一，這一次只是拆借，不會真的完全使用，甚至織造局的庫房可以記售賣，我們用銀票支付便是。”
“第二則是，既然二位大人已經(jīng)決定了聯(lián)系中條三郎那邊，織造局的事情，也無需太過憂慮。反倒是如果兩大錢莊出問題了，咱們的根基就動搖了。”
這一番話，讓馬有昌和林滿有些意動。
最終馬有昌拍板，“林大人，你陪著他，走一趟織造局吧。”
林滿無奈地緩緩點了點頭。
誰讓他官職比馬有昌低呢，背鍋的活兒，也只能自己去干了。
......
當(dāng)日下午，洪成的手下，將一車車的生絲，拉到了閶門碼頭。
光是這架勢，便吸引了無數(shù)要購買生絲的商人。
更別提能進織造局庫房的生絲品質(zhì)了。
看著這一幕，洪成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自己沒打壓生絲的價格，這一萬石生絲售出，基本就能堵上缺口了吧？
甚至沒有這場關(guān)于生絲價格的商戰(zhàn)，恐怕淮上鹽商也不會生出現(xiàn)在這些事情。
不過到底是商業(yè)巨鱷，他很快便調(diào)整了心態(tài)，事已至此，要做的還是盡量彌補，盡量撐下去。
只要活著，就終有翻身的一日。
織造局庫房里的生絲的確不錯，很快便有客人圍了上來，準備下定。
但就在這時，碼頭上，一陣鑼響。
“衛(wèi)王殿下聯(lián)合蘇州衛(wèi)，公告蘇州百姓，自即日起，整肅海禁，嚴查走私，但有違反，嚴懲不貸！”
蘇州衛(wèi)的軍士們扯著嗓子大聲喊著，而后便有隨行之人，將一張大告示，貼在了碼頭顯眼位置。
洪成連忙沖過去，眼光掃過。
【欽差大臣、欽命巡按御史、皇六子皇甫靖；蘇州衛(wèi)指揮使司張世忠。為肅清海疆、靖安黎庶事：】
【皇朝祖訓(xùn)有云：「片板不得下海，粒米不許通蕃」。今查江南諸處，竟有奸商猾吏，私造巨舶，暗輸絲絹磁器于外.......此等行徑，上干天和，下違律令，合行嚴飭。】
【一、自即日起，凡四百料以上船只，須經(jīng)市舶司勘合.......敢有走私者，主犯梟首示眾，家產(chǎn)籍沒充邊。】
【二、軍民人等，凡舉發(fā)走私船貨屬實，賞白銀五十兩.......縱系奴婢告主，亦準脫籍為民。】
【三、著蘇州衛(wèi)強巡邏之舉......違者以賊船論，火銃擊沉，不予究問。】
【天德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
看著面前那兩個鮮紅的欽差大印和蘇州衛(wèi)指揮使司印，洪成兩眼一黑，直接仰面倒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悠悠醒轉(zhuǎn)，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自家的茶樓雅間之中。
“怎么樣了？”
他虛弱地喘著氣，詢問著面前的管家。
管家低頭。
“說話！”
“回老爺，目前生絲價格，已經(jīng)跌倒了三錢五一斤，我們拿不準情況，不知道還賣不賣。”
洪成絕望地閉上眼睛，咬著牙，吐出一個字，“賣。”
但是，管家卻沒有立刻動身，而是遲疑道：“老爺，今日絲價大降恐怕不會很好賣，咱們這邊又要得急......”
洪成從鼻孔里噴出一股濁氣，感覺心氣兒在接連的打擊下，已經(jīng)有了幾分潰散，頹然道：“能賣多少賣多少吧。”
而就在這時，茶樓的掌柜卻走到了門口，敲響了房門，“老爺，周員外府上的齊公子求見。”
洪成一愣，旋即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但過了幾個呼吸，他還是開口道：“讓他進來。”
當(dāng)一身白衣的齊政，邁步走入，從容與活力，與這方小小空間內(nèi)的沮喪，格格不入。
看見洪成倨傲而無禮地躺在一張坐榻上未曾起身，他也沒有生氣，只是在心里鄙視著這種既沒有魄力斗爭，又沒有心胸放下的擰巴。
“在下見過洪會長。”
洪成淡淡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就說，你我之間不必攀什么交情。”
齊政微微一笑，“今日收到了洪會長的賠付，在下義父很是感動，特派在下前來道謝。”
洪成深吸一口氣，“如果沒別的事，你最好在我發(fā)飆之前滾蛋。”
齊政不為所動，依舊微笑道：“既然洪會長如此慷慨，我們也不能冷漠無情，聽說洪會長有些麻煩，我們也愿意伸出援手。”
洪成心頭微動，但依舊警惕道：“哦？”
“如今市面上，新的生絲剛上，又遇見今日這樣的事情，洪會長要想在一日之內(nèi)出貨，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如這樣，你手上的生絲，有多少，都賣給我們，立刻就能變現(xiàn)。”
洪成聞言，嗤笑一聲，“如果我沒猜錯，你會把價壓得很低吧？而且不是我看不起你，你能拿得出現(xiàn)銀嗎？”
齊政竟很直率地點了點頭，“果然不愧是蘇州商界的執(zhí)牛耳者，果然厲害。我們只出三錢銀子一斤的價格，而且還是給銀票。”
洪成跟看傻子一樣看著齊政，一句【給老子有多遠滾多遠】還未出口，就被齊政的下一句話噎了回去。
“但是，衛(wèi)王殿下愿意以欽差的身份，幫忙跟鹽商說和一下，在下相信，以衛(wèi)王的面子，讓鹽商少取一百萬兩現(xiàn)銀，應(yīng)該是沒問題的。”
洪成看著齊政，在這一刻，他終于發(fā)現(xiàn)眼前少年的恐怖。
看似尋常的舉動之中，早就埋好了絕殺的伏筆。
輕描淡寫的言語之中，隱藏著讓他完全無法拒絕的誘餌。
將人心和人性，簡直是玩弄于股掌之中。
洪成捫心自問，他就算看穿了齊政的意圖，但他能拒絕嗎？
鹽商少提一百萬現(xiàn)銀，錢莊的存銀加上眾人的籌措，基本就能應(yīng)付了。
但若是他不同意，其余地方的現(xiàn)銀運不過來，這一百萬兩，就是他彌補不了的天塹。
除非他能說服江南眾人動用棺材本。
這一刻，他的心頭陡然升起幾分令自己都覺得不敢相信的猜想：
衛(wèi)王這和傳言中截然不同的強悍表現(xiàn)，不會就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年吧？
他的目光在齊政的臉上流連，似乎要記住這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而后緩緩嘆了口氣，“成交。”
齊政欠了欠身，“合作愉快。”
......
雙方談好交易細節(jié)，目送著齊政走遠，洪成幾乎沒有任何的遲疑，起身去了知府衙門。
見到馬有昌和林滿的時候，馬有昌也是一臉陰沉，“我正要找你呢。”
洪成重重點頭，“大人，我們不能再等了。”
馬有昌沉聲吩咐道：“聯(lián)系他，五月三十日，讓他帶上他的人，來蘇州。”
......
有了衛(wèi)王的“幫忙”，鹽商那邊，果然很慷慨地減少了一百萬兩的提現(xiàn)。
這也讓江南商會的兩個大錢莊大通行和廣運號，成功挺過了這場風(fēng)波。
在普通百姓看來，大通行和廣運號居然一次性這么多現(xiàn)銀都拿得出來，這還有啥好擔(dān)心的？
聽著這些散戶們的夸贊，洪成的心都在滴血，望向衛(wèi)王宅方向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刻骨的陰狠。
......
五月二十八，清涼居。
衛(wèi)王和齊政正在坐著，忽然掌柜的前來敲門，“殿下，政少爺，小泥鰍回來了，說有要事跟政少爺稟報。”
齊政一挑眉，和衛(wèi)王點了點頭，立刻起身。
對這幫曾經(jīng)在同一個牙行里受過苦的孤兒，齊政的收服很輕松。
吃飽穿暖，人格尊重，自食其力，還教授謀生之道，對這幫經(jīng)歷過人世間最無助時刻的孩子們而言，就是最好的恩賜了。
同時，齊政的境遇，也給了他們對未來的希望。
尤其是其中拔尖的兩個，一個被推薦給了衛(wèi)王，收為親衛(wèi)預(yù)備役，一個被提拔為清涼居管事之后，眾人的腦海里就只剩下兩個字：
忠誠！
當(dāng)齊政來到后院，瞧見如乞丐一般的小泥鰍時，他第一句話便是吩咐掌柜的弄點吃喝過來。
小泥鰍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長得頗為機靈，看上去就有點滑不溜秋的感覺。
他聽著齊政的吩咐，在崇拜之中，也愈發(fā)感動，對齊政道：“政哥兒，你讓我們盯著的城外水泊，這些天有了動靜，怕不是就是那些倭賊！”
等齊政詳細了解了情況，然后吩咐掌柜的給小泥鰍安排洗浴吃飯，給出獎勵，接著便回到了房間。
“殿下，終于把他們逼到這一步了，凌將軍可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