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月海底,無分晝夜,唯有窗外永恒變幻的瑰麗光影與寂靜流淌的時光。
陸凜被困于這觀瀾殿中,轉眼已是一月有余。
殿內靈氣確實充沛精純,遠勝外界許多所謂的洞天福地。
這一個月來,他除了必要的調息打坐,將狀態恢復至巔峰外,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室中潛心參悟修行,試圖在絕境中尋求一絲突破,或是找到脫困的契機。
這一日,他盤膝坐于靜室玉榻之上,雙目微闔,氣息沉凝。
丹田之內,靈力緩緩流轉,一黑一白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正小心翼翼地嘗試靠近交融。
黑色氣息陰寒徹骨,仿佛能凍結神魂,正是他的太陰玄水之力。
白色氣息熾熱陽剛,至純至陽,乃是九陽真火之威。
陸凜想嘗試將太陰玄水與九陽真火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某種層面上結合起來,若能成功,或許能衍生出更強大、更玄妙的殺招或神通。
然而此事談何容易,兩種極端力量如同水火,稍有不慎,非但不能相融,反而會在他體內劇烈沖突,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傷。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縷細若發絲的玄水之力和一絲微弱如燭火的真火之力,在功法運轉的特定脈絡中緩緩靠近。
兩種力量剛一接觸,便產生劇烈的排斥,冰火之力對沖,帶來經脈刺痛的灼燒與冰寒之感。
陸凜額頭滲出細密汗珠,不敢有絲毫大意,全力中和,試圖在這對沖中尋找那一絲微妙的平衡與轉化之機。
忽然間,冰火二氣,反沖回經脈,讓陸凜悶哼一聲,臉色白了白。
“還是不行……” 陸凜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思索。
他正欲調息恢復,但整個觀瀾殿,不,是整個印月海宮,猛然劇烈震動起來!
這震動并非尋常地震那般從腳下傳來,而是仿佛來自四面八方,來自宮殿的每一個角落,甚至來自包裹宮殿的無形水幕禁制!
堅固無比、由靈材水晶打造的地面、墻壁、穹頂都在嗡嗡作響。
桌上擺放的玉瓶、筆架等物噼里啪啦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窗外原本悠然游弋的魚群受驚四散,海底的珊瑚叢林也在震顫中搖曳。
陸凜霍然起身,瞬間來到窗邊,神識全力向外探去。
雖然宮殿禁制阻隔了大部分神識探查,但仍舊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強勁的能量,正從海底極深之處噴涌而出,沖擊著印月海宮的防御大陣!
那股氣息……是魔氣!極為精純且濃郁的魔氣!
“原來如此……” 陸凜面露恍然之色,這已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源自海底的異常震動了。
過去一個月里,類似震動發生過三四次,但都沒有這次這般劇烈,魔氣也是第一次上涌。
震動持續了約莫十數息,才緩緩平息。
但那股彌漫開的淡淡魔氣,卻縈繞不散,讓原本清靈的海底多了幾分壓抑。
就在震動剛剛停歇不久,陸凜所在的靜室門戶無聲洞開。
一道湛藍色流光閃過,海月妖皇的身影已出現在室內。
她今日未著宮裝,而是一身便于行動的湛藍色勁裝,勾勒出渾圓的玉臀,面上依舊蒙著輕紗,但那雙鳳眸中卻帶著罕見的凝重。
“看來你感覺到了。” 海月妖皇開門見山,聲音不再慵懶,而是帶著清冷,“隨我來。”
說罷,不等陸凜回應,她袖手一揮,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便裹住了陸凜。
眼前光影變幻,空間挪移,下一刻,兩人已離開了觀瀾殿,出現在印月海宮外圍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
這里已是海宮建筑群的邊緣,前方再無璀璨宮殿,只有一片深邃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海底懸崖。
懸崖邊緣,有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洞口,直徑足有數十丈,斜斜地通向下方無邊的黑暗。
洞口邊緣的巖石呈現出不正常的紫黑色,仿佛被什么力量長久侵蝕。
此刻,洞口正緩緩向外彌漫著絲絲縷縷的,肉眼可見的漆黑魔氣,帶著令人心悸的邪惡與混亂氣息,正是之前震動與魔氣的源頭!
陸凜心中一凜,這魔氣的精純與濃烈程度,遠超他以往所見。
“這是……” 陸凜看向海月妖皇。
海月妖皇站在洞口邊緣,衣袂被涌出的魔氣吹得微微拂動,她凝視著深不見底的洞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如你所見,下方是一個曾經遺留下來的魔族洞窟,或者說……是一個未來得及完全撤離的魔族小型據點。”
“我占據此地多年,早已察覺,一直以陣法將其封印鎮壓。但近年來,封印之力似乎在減弱,里面的魔物也開始躁動,試圖沖擊封印,這才導致海底震動,魔氣外泄。”
她轉頭看向陸凜,目光深邃:“現在,你明白本座為何要留下你了嗎?”
陸凜心思電轉,結合之前種種,一個猜測浮上心頭:“是想我助你一臂之力?”
“算你聰明。” 海月妖皇直言不諱,“本座需要能深入魔窟,協助本座徹底解決這個隱患的人手。否則,一旦封印徹底破裂,里面那些被封印了無數年的老魔、魔物沖出來,首當其沖便是本皇的印月海宮,繼而可能波及整個東海,甚至更廣。”
“當然,這也是機緣所在,魔族蹤影難覓,這魔血可是值錢得很,有用得很!”
陸凜沉默片刻,問道:“以前輩通天修為,手下妖兵妖將無數,掃平一個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魔窟,何需借助外力?更何況是在下這點微末修為?”
這是他最大的疑惑,以海月妖皇元嬰后期的實力,麾下勢力想必也不小,對付一個被封印的魔窟,似乎不該如此束手束腳。
海月妖皇聞言,那雙鳳眸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神色,有自嘲,也有一絲無奈。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卻清晰地傳入陸凜耳中:“若本座告訴你,這印月海宮,看似氣派,實則……并無多少真正可用的心腹戰將,你信嗎?”
陸凜一愣,看向海月妖皇,見她不似作偽。
海月妖皇望著漆黑洞口,緩緩道:“我的本體乃是月華靈魚,天性不喜束縛,獨來獨往慣了。當年占據這印月海,一來是此地與本座功法相合,二來也是尋一處清凈道場。什么開府建牙,廣納門徒,非我所愿。”
“至于外界傳聞本座麾下有多少妖將、多少部眾……呵,不過是本座以變化之術,幻化出幾個分身,偶爾在外走動,充充門面罷了。本座的變化之術還算高明,等閑難以看穿,故而外界都以為本座勢力龐大,手下強者如云。”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傲然,也有一絲孤寂:“實際上,這偌大印月海宮,除了本座,便只有一些懵懂無知、修為低微的水族生靈,以及像韓小離那樣無意中流落至此、做些雜役的低階修士。真正能算得上手下的,一個也無。本皇一人,便是印月海,何需那些累贅?”
陸凜聽得心中震動,他萬萬沒想到,威震東海、神秘莫測的海月妖皇,真實情況竟是如此!
所謂七大妖皇之一的赫赫威名與龐大勢力,竟大半是靠著她一人精妙的變化之術營造出來的假象!
難怪她需要將自已擄來,原來竟是手下無人可用!
震驚之余,陸凜看著眼前這位獨自鎮守魔窟入口、神色凝重的元嬰大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海月妖皇那雙深邃的鳳眸,緩緩開口:“不瞞前輩,陸某在罪惡深淵中,收攏了一些舊部,也招攬了一些當地的修士。如今雖不敢說兵強馬壯,但也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其中不乏擅長廝殺爭斗、悍不畏死之輩,對付魔族,正可一搏。”
他頓了頓,觀察著海月妖皇的神色,繼續說道:“若前輩信得過,陸某可親自走一趟,將我那班兄弟帶出罪惡深淵,前來印月海,助前輩一臂之力,徹底解決這海底魔窟之患!事成之后……”
陸凜目光炯炯:“只求前輩能在東海給予我等一處容身之所,并在我等遭遇危難時,稍加庇護即可。陸某愿與前輩立下契約,只要前輩不負我等,我等必不負前輩!”
這是陸凜深思熟慮后的提議,他看出海月妖皇眼下最大的困境就是無人可用,而自已恰好有一支可用的力量,盡管遠在罪惡深淵。
若能借此機會,將海龍殿舊部以及后來在罪惡深淵收攏的可靠人手帶出那鬼地方,在東海獲得海月妖皇的認可和庇護,無異于找到了一棵大樹,一處安穩的根基。
海月妖皇靜靜地聽著,面紗之上的眼眸中光華流轉,顯然在飛速權衡利弊。
她確實急需人手,尤其是可靠的,有一定戰力的人手來應對魔窟。
看陸凜眼神坦蕩,提出的條件也只是容身之所和必要時的庇護,并主動提出立約,顯得誠意十足。
更重要的是,她自信以自已的實力和手段,足以掌控局面。
即便這些人真有異心,在印月海她的地盤上,也翻不起大浪。
片刻之后,海月妖皇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她輕輕頷首,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慵懶,卻又多了幾分認真:“好!你倒是有膽魄。”
“本座便信你一次,你即刻出發去辦,記住,要快,也要隱秘。”
“魔窟封印日漸不穩,本座能感覺到,里面的東西越來越躁動了。”
“至于容身之所和庇護……只要你們真心為本座效力,掃平魔窟,本座可做主,在印月海劃出一片海域,作為你們的根基之地。只要你們遵守本座定下的規矩,不行那劫掠殺戮、有傷天和之事,本座可保你們安穩。”
“好!” 陸凜心中一定,拱手道,“陸某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