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號的醫療中心，被臨時改造成了好幾個區域。
一邊是重癥監護區，秦政和另外兩位指揮官的維生艙還擺在那里，雖然人已經醒了，但身體機能的恢復，還需要時間。另一邊，則是普通的傷員治療區，到處都是躺在病床上的傷員和忙碌的醫療人員。
而在醫療中心最里面的一個獨立房間，氣氛卻顯得格外不同。
這里沒有醫療器械的蜂鳴聲，沒有傷員的呻吟，只有柔和的燈光，和一杯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熱茶。
林清雅坐在一張柔軟的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個年輕的船員。
這個船員，是開拓者七號上的一名炮手。在之前的戰斗中，他所在的炮臺，被虛空君主的攻擊直接命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被沖擊波震暈后，漂浮在太空中，僥幸被救援隊撿了回來。
他的身體，在醫療艙里躺了幾天，已經基本痊愈了。但他的精神，卻出了大問題。
從醒過來之后，他就一直不說話，不吃東西，整天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里。眼神空洞，任何人靠近，他都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渾身發抖。
“你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么嗎？”林清雅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
年輕的炮手，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瞳孔瞬間放大，充滿了恐懼。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清雅沒有再追問。她只是將一杯溫水，輕輕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別怕。”她緩緩開口，“這里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故事。”
她沒有使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去強行安撫，或者讀取對方的記憶。因為她知道，對于這種嚴重的戰后心理創傷（PTSD），粗暴的干涉，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她需要做的，是引導，是傾聽。是為這些被恐懼和絕望淹沒的靈魂，打開一扇小小的窗戶，讓他們自己，把里面的黑暗，傾倒出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給艦隊帶來的，不僅僅是戰艦的損毀和人員的傷亡。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見的，烙印在每個人精神深處的創傷。
虛空君主那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扭曲而又瘋狂的形態。
維度通道里傳來的，能將人逼瘋的“虛空低語”。
親眼目睹戰友在自己面前，被能量洪流瞬間汽化，連一點灰燼都留不下的慘狀。
這些恐怖的見聞，像一根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許多幸存者的腦海里。
戰爭結束了，但對他們來說，戰爭，遠未結束。
許多船員，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失眠、噩夢、幻聽、幻視、極度的狂躁或者極度的抑郁。甚至有人，在噩夢中驚醒后，試圖攻擊身邊的同伴。
如果不及時進行干預，這支本就脆弱的艦隊，很可能會從內部，先一步崩潰。
于是，林清雅的工作，變得至關重要。
她將自己的房間，臨時改造成了一個心理診所，開始為所有出現問題的幸存者，提供一對一的精神疏導。
“他們……他們都死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對面的年輕炮手，終于擠出了一句話。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就在我面前……一瞬間……什么都沒了……”
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我看到……我看到了那個怪物……它的眼睛……它好像在對我笑……”
他開始語無倫次，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戰場。
林清雅沒有打斷他，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遞上一張紙巾。她知道，能說出來，就是好事。壓抑在心底的恐懼，一旦找到了宣泄口，就不會再那么具有破壞力。
“為什么……為什么活下來的是我？”年輕的炮手，用拳頭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腦袋，臉上寫滿了痛苦和自責，“我應該和他們一起死的！我這個懦夫！廢物！”
幸存者負罪感。這是戰后創傷最典型的癥狀之一。
“活下來，不是你的錯。”林清雅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清晰而又堅定，“你的戰友，用他們的生命，為你換來了活下去的機會。如果你就這么垮掉，那他們的犧牲，才真的變得毫無意義。”
她站起身，走到年輕炮手的身邊，蹲了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看著我。”
年輕炮手，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他看到了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那雙眼睛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而是一種……感同身受的平靜。
“我也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林清雅緩緩說道，“我的老師，我的同伴……有時候我也會想，為什么是我活了下來。但是，后來我想明白了。”
“活下來的人，是需要背負著死去的人的份，繼續走下去的。我們要替他們，去看這個他們再也看不到的世界。我們要替他們，去完成他們未竟的事業。”
“你的戰友，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嗎？”
年輕炮手的身體，停止了顫抖。他呆呆地看著林清雅，林清雅的話，像一把鑰匙，捅進了他混亂的心里。
是啊，老炮長，阿杰，小劉……他們如果看到自己現在這副鬼樣子，恐怕會氣得從棺材里跳出來，指著自己的鼻子罵娘吧？
“可是……我忘不掉……”他的聲音里，依然帶著哭腔，“我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個怪物的樣子，就是他們……消失的畫面……”
“那就不要刻意去忘。”林清雅說，“試著，去接受它。把它當成你生命的一部分。每一次想起，都不是為了痛苦，而是為了提醒自己，你為什么還活著。”
她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年輕炮手的心口。
一股微弱但卻異常溫暖的精神力量，順著她的指尖，緩緩地，流入了對方的身體。那股力量，沒有去修改他的記憶，也沒有去壓制他的恐懼，而是像一層溫柔的保護膜，將他那顆飽受驚嚇、千瘡百孔的心，輕輕地包裹了起來。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一個人了。”林清雅說，“我們會一起，面對這一切。”
年輕炮手，愣愣地感受著那股暖流。許久之后，他終于放下了抱住膝蓋的雙手，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不再是壓抑和恐懼，而是一種徹底的，宣泄。
林清雅默默地站起身，退出了房間，將空間，留給了他一個人。
走廊里，趙博士正等在那里，看到她出來，遞上了一份名單。
“情況怎么樣？”
“還好，最危險的階段過去了。”林清雅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精神疏導，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巨大的消耗。
“這是新一批需要進行心理評估的人員名單。”趙博士指了指手里的數據板，表情凝重，“情況不容樂觀。開拓者七號那邊是重災區，機械方舟那幫人……問題更大。”
林清雅接過名單，快速地掃了一眼。
“機械方舟的人，怎么了？”
“他們失去了信仰。”趙博士嘆了口氣，“之前，他們都是狂信徒，為了所謂的‘飛升儀式’，可以悍不畏死。可現在，他們的‘圣物’被證明是個災星，他們的‘神使’是個怪物。整個信仰體系，一夜之間，徹底崩塌了。”
“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林清雅立刻明白了。
“沒錯。”趙博士點了點頭，“一部分人，陷入了徹底的虛無和自我否定，整天像行尸走肉一樣。還有一部分人，把所有的仇恨，都轉移到了我們，特別是秦政的身上。認為是秦政，摧毀了他們的‘神’，是異端。這種由愛生恨的狂熱，有時候比之前的信仰，更可怕。”
林清雅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確實是個大麻煩。身體的傷，可以治。戰艦的破損，可以修。但人心的崩塌和扭曲，才是最難處理的。
這支艦隊，就像一艘在暴風雨中航行的破船，外部的危機剛剛過去，內部的暗礁，又開始浮現。
“我盡力而為。”林清雅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知道，自己的這個“心理診所”，恐怕要一直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