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大部分京營底層的普通士兵來說,支持沈蘊整頓京營,不僅僅是為了出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更是為了討回本應屬于自己的那份血汗軍餉,拿到能夠保命殺敵的合格兵甲,要回一份作為軍人最基本的尊嚴和公平!
更別說,沈蘊名聲在外,又持有圣旨,本身就代表正義的一方,他們自然擁護!
一時間,京營之中,涇渭分明地出現(xiàn)了兩股對立的洪流。
一股是以馮紫英、衛(wèi)若蘭、陳也俊等人為代表的勛貴子弟及其依附者,他們抗拒整頓,維護舊秩序和自己的特權(quán),甚至蠢蠢欲動,醞釀著激烈的反抗。
另一股,則是占據(jù)人數(shù)絕對優(yōu)勢的底層普通士兵,他們默默支持著沈蘊的整頓,期盼著變革的到來,希望能改變自身悲慘的處境。
當然,在這兩者之間,也少不了為數(shù)不少的騎墻派和投機者。
他們或許是些中低層軍官,既不像勛貴子弟那樣背景深厚,也不似底層士兵那般毫無根基。
這些人謹慎地觀察著風向,計算著利弊,既不明確表態(tài)支持沈蘊,也不敢輕易加入反對者的行列,打定主意要等局勢更加明朗后再做抉擇,試圖在可能的變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經(jīng)過兩三天的持續(xù)發(fā)酵,原本在沈蘊立威后一度顯得肅殺而壓抑的京營,并未恢復平靜。
反而像一口被不斷添柴加火的大鍋,內(nèi)部溫度越來越高,各種矛盾、對立、期待、恐懼在看不見的地方激烈碰撞、交融。
支持整頓的底層士兵們,眼神開始變得有些不同,腰桿似乎挺直了些。
反對整頓的勛貴子弟們,則越發(fā)焦躁,私下串聯(lián)更密,小動作不斷。
騎墻派們則如坐針氈,不斷打探著兩邊的消息。
營區(qū)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緊繃的張力,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日常的操練依舊在進行,號角聲、口令聲依舊響起,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表面的秩序之下,暗流已洶涌澎湃到了極點。
似乎只需要一個火星,便能瞬間點燃,將整個京營卷入無法預料的漩渦之中。
與京營內(nèi)部沸反盈天、兩股勢力暗中角力的景象遙相呼應的,是沈蘊在京畿及周邊州縣掀起的另一場風暴,對老舊勛貴田產(chǎn)的徹底清查。
沈蘊精心挑選、培訓的丈量能手,配合風羽衛(wèi)無孔不入的探子和情報網(wǎng)絡,如同一張精密而冷酷的巨網(wǎng),迅速撒向那些看似固若金湯的勛貴莊園。
成果是驚人的,也足以讓任何心存僥幸者膽寒。
一處處田莊被重新丈量,一本本陳年舊賬被翻出核對,一個個試圖隱瞞的莊頭、佃戶在風羽衛(wèi)或明或暗的盤問與確鑿證據(jù)面前,防線崩潰。
查明的實際田畝數(shù)量,遠比這些勛貴之家在戶部合法登記,用以繳納賦稅的數(shù)額要多得多,有些甚至超出了數(shù)倍乃至十數(shù)倍。
這些多出來的土地,或是歷代巧取豪奪、兼并而來未曾過戶,或是利用權(quán)勢強占官田、侵吞民田,再通過寄產(chǎn)、詭寄等手段分散隱匿在各處,構(gòu)成了他們龐大財富中最為核心卻最見不得光的部分。
風羽衛(wèi)的情報系統(tǒng),其專業(yè)與高效絕非浪得虛名。
即便那些勛貴人家在接到通知后,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緊急行動。
有的匆忙將田產(chǎn)過戶給早已安排好的白手套或遠房窮親,有的私下變賣部分田地試圖斷尾求生,更有甚者,威逼利誘莊頭佃戶,試圖讓他們統(tǒng)一口徑,謊報耕種面積或聲稱土地早已易主。
然而,在風羽衛(wèi)那些經(jīng)驗豐富、手段多樣的探子面前,這些倉促間的舉措,簡直如同孩童拙劣的掩耳盜鈴,破綻百出。
過往多年的地契流轉(zhuǎn)痕跡、真實佃戶的暗中指認、周邊鄰里的佐證、甚至是從勛貴府中內(nèi)部泄露出的只言片語或舊賬殘頁,都成了刺破謊言的利刃。
風羽衛(wèi)的查證,不僅快,而且準、狠,直接釘死了證據(jù)鏈。
因此,消息陸續(xù)傳回京城,眾多老舊勛貴一派的人家,可謂是如喪考妣,府邸內(nèi)一片哀嚎與咒罵。
眼看著祖宗‘辛苦’積累,自己賴以維系奢華生活和家族地位的田產(chǎn),被一畝畝勘明、記錄在案,即將面臨巨額賦稅追繳甚至可能的罰沒,那種剜心之痛,難以言表。
憤怒與恐慌之下,他們能做的反擊卻顯得蒼白無力。
只能一邊肉痛地準備補稅,一邊聯(lián)合一些地方上受過他們恩惠或畏懼其勢力的府縣官吏。
以及朝中少數(shù)與他們利益勾連較深、或被蒙蔽的御史言官,上奏彈劾風羽衛(wèi)行事粗暴蠻橫、騷擾鄉(xiāng)里、羅織罪名、有違圣上體恤臣下之心等。
然而,他們只敢攻擊風羽衛(wèi)的手段,卻絲毫不敢質(zhì)疑重新清丈田畝、核實賦稅這件事本身的政治正確性。
畢竟,這是朝廷法度,是皇帝明確支持的正理。
這樣避重就輕、底氣不足的彈劾,對于向來以天子耳目、皇帝鷹犬自居,行事本就常游走于律法邊緣的風羽衛(wèi)來說,簡直如同隔靴搔癢,起不到任何實質(zhì)性作用。
風羽衛(wèi)高層,無論是沈蘊還是鄒彰,對此都嗤之以鼻,連解釋都懶得給。
更遑論,這件事情的本質(zhì),是靖昌帝親自下達,意圖借此整頓財政、敲打勛貴集團的政治任務。
靖昌帝在御書房看到那些為勛貴鳴冤、攻擊風羽衛(wèi)的奏折時,只是冷笑一聲,隨手丟在一旁。
非但沒有理會,反而在接下來的朝會上,借著某縣上報的、因風羽衛(wèi)清查而暴露出的巨大田畝隱瞞差額,龍顏震怒,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那個縣的知縣、縣丞等一干官吏痛斥得狗血淋頭。
靖昌帝的聲音在金鑾殿上回蕩,帶著帝王的威嚴與憤怒:
“……人口連年編審皆有增長,緣何歷年錢糧總不見豐盈?爾等身為牧民之官,朝廷耳目,竟對治下田畝隱匿如此巨數(shù)懵然無知,還是知情不報,有意包庇?”
“如今水落石出,還有何顏面立于朝堂?可見吏治不清,上下欺瞞,積弊已深!”
緊接著,一道措辭嚴厲的旨意頒下,那個縣的知縣、縣丞等數(shù)名主要官員被當即革職查辦,押送刑部議罪。
這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極其漂亮。
明面上是懲治地方官吏失職、貪腐,實際上卻是向所有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還想為老舊勛貴們說話的人,傳遞了一個再清晰不過的強硬信號。
靖昌帝對此事態(tài)度堅決,支持徹查,誰敢阻撓或說情,就是跟皇帝過不去,跟朝廷法度過不去。
賦稅乃朝廷命脈,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沒有任何商量余地!
這道雷霆之威,瞬間讓朝堂上的氣氛為之一肅。
原本還有些蠢蠢欲動、想替舊交故友說幾句公道話的文官,立刻閉上了嘴巴,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引火燒身。
那些與老舊勛貴來往密切、收了賄賂或欠了人情的御史們,更是集體啞火,再無人敢上奏彈劾風羽衛(wèi)。
誰都看得出來,靖昌帝這次是動了真格,要借沈蘊這把刀,狠狠地剜掉勛貴集團身上的一塊腐肉,誰敢擋刀?
于是,局面變得極其尷尬。
即便老舊勛貴們自己赤膊上陣,親自上書喊冤叫屈,效果也微乎其微。
武將在朝堂上的話語權(quán)本就不如文官,何況這些靠著祖蔭、早已失去實權(quán)、只剩空頭爵位的老舊勛貴?
他們的奏章,在皇帝眼中,恐怕連水中撈月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幾聲無力的哀鳴,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至于老舊勛貴一派真正的核心人物,如北靜郡王水溶、火秋等人,此刻更是有苦難言,憋屈至極。
他們因之前的陰謀敗露,已被沈蘊在御前參了一本,雖然靖昌帝暫時未做公開處置,但圣心已失,正處于戴罪觀察的敏感時期。
面對沈蘊借清查田畝發(fā)起的又一輪攻勢,他們非但不能像以往那樣串聯(lián)反抗,施加壓力,反而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裝聾作啞,乖乖承受這來自靖昌帝和沈蘊聯(lián)手施加的怒火。
對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來說,田畝被清丈出來,無非是多交些賦稅,雖然肉痛,但尚不至于傷筋動骨。
他們真正的根基和利益關(guān)切,更多在軍權(quán)、在朝中人脈、在長遠布局。
眼下,保住核心權(quán)力、避免被皇帝借此機會進一步削弱,才是首要之務。
因此,他們明智地選擇了沉默,甚至暗中約束自家派系的人,不要做出頭鳥。
隨著水溶、火秋這等重量級人物的默許和隱忍,其他中下層的勛貴人家,即便心中再不甘、再肉疼,也失去了主心骨和反抗的勇氣。
沒有人帶頭,誰敢直接對抗朝廷皇命、對抗明顯得到皇帝全力支持的沈蘊?
于是,只能一面暗中咒罵,一面哭喪著臉,按照戶部重新核算出的數(shù)額,乖乖補交往年隱瞞的巨額賦稅。
一時間,京城幾家大銀號門前,擠滿了來自各勛貴府上抬著銀箱的管事仆人,成為一景。
至于這次風卷殘云般的追繳,到底為國庫補充了多少真金白銀,具體的數(shù)字屬于高度機密,外人無從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