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微微一笑,風度翩翩。
“諸位不必客氣。此等妖孽,人人得而誅之。楚某既然遇上,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他說著,目光在人群中一掃,落在王程身上。
那雙眼睛,溫潤如常,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冷意。
“王師弟也在?”他笑道,“好,很好。咱們師兄弟聯手,定能斬了這孽障!”
王程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平靜,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楚凌霄也不以為意,長劍出鞘,劍身青光流轉,散發著凌厲的劍意。
極品法器——凌霄劍。
“諸位,聽我號令!”
他朗聲道,“我攻它左眼,你們牽制它的鎖鏈和巨劍。待它露出破綻,王師弟——你從側面切入,給它致命一擊!”
他說得慷慨激昂,句句在理。
眾人紛紛點頭,精神大振。
獨眼壯漢吼道:“都聽見了?聽楚兄的!干他娘的!”
“上!”
楚凌霄第一個沖了出去!
他身形如電,劍光如虹,一劍刺向巨人左眼!
那劍光凌厲至極,快得幾乎拖出殘影!
巨人察覺到危險,左眼一閉,用眼皮硬扛!
“鐺!”
劍尖刺在眼皮上,爆出一串火星!
巨人的眼皮,竟硬得如鐵石一般!
楚凌霄一劍無功,身形卻不停,繞著巨人飛快游走,劍光如暴雨般傾瀉!
每一劍,都刺在巨人左眼周圍!
眼皮,眼角,眉骨,太陽穴——
他劍法精妙,每一劍都落在同一片區域,將那里刺得血肉模糊!
“好劍法!”
獨眼壯漢贊道,揮舞長刀,瘋狂攻擊巨人的鎖鏈,為楚凌霄分擔壓力。
冷面青年也咬牙沖了上去,劍光直指巨人的膝蓋。
眾人齊心協力,竟真的將那巨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巨人的鎖鏈和巨劍,開始朝他們招呼!
楚凌霄身形飄忽,每次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攻擊。
他的動作太瀟灑了,飄逸如仙,在漫天血雨中穿梭,衣袂飄飄,仿佛不是在戰斗,而是在跳一場獨舞。
“快!”他喝道,“王師弟,準備!”
王程沒有動。
他依舊蹲在那段斷墻后,盯著楚凌霄的每一個動作。
眉頭,微微皺起。
楚凌霄的劍法確實精妙,每一劍都刺在巨人左眼周圍,看起來是在拼命攻擊。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楚凌霄的劍,從來不曾真正刺向巨人的眼球。
每次劍尖即將觸及眼球的瞬間,他的手腕都會微微偏轉,讓劍尖落在眼皮、眼角、眉骨這些地方。
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是這樣。
王程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在干什么?
牽制?
還是……
“王師弟!”
楚凌霄的聲音再次傳來,“你還等什么?快出手!”
獨眼壯漢也吼道:“那小子!你他媽愣著干什么?上啊!”
冷面青年也看向他,眼中帶著疑惑。
王程沉默片刻,站起身,握緊鐵棍。
他朝巨人沖去。
但他沒有按楚凌霄說的從側面切入,而是繞到了巨人的背后。
楚凌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恢復如常。
“好!王師弟聰明!從后面打它后頸!”
他高聲贊道,劍光愈發凌厲,將巨人的注意力死死吸引在自已身上。
巨人的左眼已經被他刺得血肉模糊,但那顆眼球,始終完好無損。
王程沖到巨人背后,雙腳猛踏地面,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雙手握棍,對準巨人的后頸,一棍砸下!
就在這一瞬間——
巨人忽然動了!
它猛地轉身!
那一轉身,毫無征兆,快得離譜!
它的右臂橫掃而來,那條水桶粗的鎖鏈如黑色巨蟒,朝王程攔腰抽去!
王程人在半空,無處借力!
他只能硬扛!
他咬牙,將鐵棍橫在身前——
“鐺——!!!”
驚天動地的巨響!
鎖鏈抽在鐵棍上,王程整個人如炮彈般倒飛出去,人在半空就噴出一口鮮血!
他飛出十幾丈遠,狠狠撞在一塊巨石上,將那巨石撞得四分五裂!
碎石飛濺,煙塵彌漫!
“王程——!!!”
沈清雪的驚呼聲響起!
她從藏身處沖出來,不顧一切地朝那片煙塵沖去!
“王程!王程!”
她扒開碎石,看見他躺在亂石堆里,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如紙。
那道被鎖鏈抽中的地方,從左肩到右腰,皮開肉綻,能看見里面白森森的骨頭。
血正從那里涌出來,染紅了他半邊身子。
“王程……”
沈清雪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去捂那道傷口,眼淚奪眶而出,“你別死……你別死……”
王程睜開眼,看著她。
那目光依舊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沒死。”他聲音沙啞,“還活著。”
沈清雪哭著,笑著,渾身都在發抖。
“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戰場上,獨眼壯漢怒吼:“怎么回事?那畜生怎么忽然轉身了?”
冷面青年也愣住了,眉頭緊皺。
那巨人剛才的動作,太詭異了。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提前告訴了它,有人要從后面偷襲一樣。
楚凌霄站在不遠處,負手而立。
他的臉上帶著關切,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王師弟沒事吧?”
他高聲問,語氣焦急,“傷勢重不重?快,快給他療傷!”
他說著,就要朝那邊走去。
就在這時——
巨人的鎖鏈又掃了過來!
楚凌霄身形一晃,險之又險地避開,臉色凝重:“諸位小心!這畜生又來了!”
眾人再次陷入苦戰。
沈清雪跪在碎石堆里,抱著王程,渾身發抖。
她看著他滿身的傷,看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們走……我們走好不好?”她哽咽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王程看著她,抬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不走。”他說,“它還沒死。”
沈清雪用力搖頭:“可是你……”
“我沒事。”
王程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劇痛,又躺了回去。
他喘著粗氣,目光越過沈清雪的肩頭,落在遠處的楚凌霄身上。
那道青色身影,正在巨人身邊游走,劍光如虹,飄逸如仙。
王程的眼睛,瞇了起來。
剛才巨人那一轉身,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準了時間,故意引它轉身一樣。
而能算準這個時間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一直在正面牽制它的人。
“楚凌霄……”王程喃喃道,聲音沙啞低沉。
沈清雪一愣:“什么?”
“沒什么。”
王程咬緊牙關,撐著坐起來。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他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但他沒有倒下。
他盯著那道青色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戰場上,戰斗已經到了最慘烈的時刻。
獨眼壯漢被鎖鏈掃中左腿,整條腿從膝蓋以下粉碎,他慘叫著倒地,被冷面青年拼死拖了出來。
冷面青年自已也傷得不輕,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不對,那是被巨劍的劍風刮的。
兩個滄瀾劍宗的弟子,已經死了。
三個散修,還剩一個,躲在遠處瑟瑟發抖。
那落魄老道依舊站在遠處,負手而立。
他手中的銅鏡已經暗淡無光,顯然短時間內無法再用。
但他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就那么看著。
只有楚凌霄,依舊在巨人身邊游走。
他的青衫已經染上了血跡,有自已的,也有別人的。
但他的劍,依舊凌厲。
他的身法,依舊飄逸。
“諸位,再堅持一下!”
他朗聲道,“它快不行了!它失血太多,動作已經慢了!”
眾人看去,果然。
巨人的動作,確實比剛才慢了。
它右眼的血窟窿還在往外滲金色的血液,那血液流得到處都是,將它半邊身子都染成了暗金色。
它的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會劇烈起伏,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
“它真的快不行了!”冷面青年眼睛一亮。
獨眼壯漢躺在地上,慘白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好……好……干死它……”
楚凌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抬頭看了看巨人的左眼——那只眼睛,雖然周圍血肉模糊,但眼球本身,依舊完好無損。
他的劍,自始至終沒有真正傷到那顆眼球。
但現在,巨人快不行了。
如果他再不動手,等別人發現那顆眼球其實完好無損——
他眼中寒光一閃,身形驟然加快!
“諸位,助我一臂之力!”他喝道,“我要一劍刺穿它的左眼!”
他劍光如虹,直取巨人左眼!
這一次,他的劍尖,真正對準了那顆眼球!
巨人察覺到危險,猛地轉頭,左眼死死盯著那道劍光!
它舉起左手,那柄巨劍朝楚凌霄當頭劈下!
楚凌霄不閃不避,劍勢不變!
就在巨劍即將劈中他的瞬間——
他身形一晃,竟然憑空橫移了三尺!
巨劍擦著他肩膀落下,將他身后三丈外的地面劈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而他的劍,已經刺到巨人左眼前!
“死!”
他厲喝一聲,劍尖狠狠刺入那顆眼球!
“噗!”
金色的血液狂噴而出!
巨人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龐大的身軀瘋狂掙扎,鎖鏈橫掃,巨劍亂舞!
“嗷——!!!”
那慘叫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幾個修為低的散修當場七竅流血,軟倒在地!
楚凌霄一劍得手,身形疾退!
他退到三十丈外,負手而立,衣袂飄飄,溫潤如玉。
“幸不辱命。”他朗聲道,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獨眼壯漢躺在地上,咧嘴笑道:“好!好!楚兄厲害!”
冷面青年也松了口氣,握劍的手終于松開。
眾人歡呼起來。
巨人瘋狂掙扎了片刻,終于轟然倒地!
“轟——!!!”
地面震顫,煙塵彌漫!
它躺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那只被刺穿的左眼,還往外流著金色的血液。
那只被刺瞎的右眼,已經暗淡無光。
死了。
終于死了。
眾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活著的,只剩六個人——獨眼壯漢、冷面青年、一個滄瀾劍宗的弟子、兩個散修,還有楚凌霄。
以及遠處碎石堆里的王程和沈清雪。
楚凌霄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王程身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那笑意,帶著得意,帶著輕蔑,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陰冷。
王程對上那目光,沒有說話。
但他握緊了手中的鐵棍。
楚凌霄收回目光,朝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今日能斬此妖孽,全賴大家齊心協力。楚某不過盡綿薄之力,不敢居功。”
獨眼壯漢咧嘴笑道:“楚兄太謙虛了!要不是你最后一劍,咱們今天都得交代在這兒!”
“就是就是!”散修連忙附和。
楚凌霄微微一笑,風度翩翩。
他朝王程這邊走來,臉上帶著關切。
“王師弟,傷勢如何?”
他問,“方才那一擊,著實兇險。愚兄本想提醒你,但那畜生動作太快……”
他說著,嘆了口氣,滿臉愧疚。
“都怪愚兄,若是再快一些,提前吸引它的注意,你也不會受傷……”
沈清雪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紅紅的,還帶著淚痕。
但她的目光,卻讓楚凌霄心里微微一跳。
那目光,太平靜了。
平靜得……有些不對勁。
“楚師兄。”她開口,聲音沙啞,“你剛才,為什么不刺它的眼睛?”
楚凌霄一怔:“什么?”
“你的劍。”
沈清雪說,“你一直在刺它的眼皮、眼角、眉骨,但從來沒有刺過它的眼球。為什么?”
楚凌霄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他嘆了口氣,滿臉無奈。
“沈師妹有所不知。那畜生的眼皮硬如鐵石,我的劍,根本刺不穿。”
他指著自已手中的凌霄劍,“你看,劍尖都卷了。我一直在刺它同一個地方,就是為了把它眼皮刺薄,最后一劍才能刺進去。”
他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沈清雪沉默片刻,低下頭,沒有說話。
楚凌霄又看向王程,關切道:“王師弟,你的傷要緊。沈師妹,快給他敷藥。這瓶回春丹你先用著——”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遞過去。
王程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平靜,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楚凌霄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但面上依舊溫和。
“王師弟?”他問,“怎么了?”
王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卻讓楚凌霄心里猛地一跳。
“沒什么。”王程說,“多謝楚師兄關心。”
他接過玉瓶,收入懷中。
楚凌霄點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沈清雪正低著頭,給王程包扎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他。
楚凌霄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張臉,雖然還帶著淚痕,雖然臉色蒼白,但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他看著那張臉,看著那低垂的眼簾,看著那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那小心翼翼的動作——
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從心底涌起。
是酸。
是澀。
是……
嫉妒。
他追了她二十年。
二十年,他送過她靈藥,送過她法器,送過她親手采的千年雪蓮,送過她無數贊美和關懷。
她都收了。
但也只是收了。
每次他想更進一步,她就會退一步。
不遠不近,不冷不熱,若即若離。
就像一座冰山。
他以為她就是這樣的人。
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現在——
她跪在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身邊,給他包扎傷口,小心翼翼地,仿佛他是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她的眼淚,她的顫抖,她剛才那不顧一切沖出去的模樣——
那是他二十年從沒見過的沈清雪。
楚凌霄的拳頭,慢慢握緊。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
“王師弟好好養傷。”他說,“遺跡深處還有機緣,愚兄先去探探路。待你傷好了,咱們再一起。”
他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瀟灑,衣袂飄飄。
但沒有人看見,他轉身那一刻,眼中閃過的那一絲——
陰冷的殺意。
碎石堆里,沈清雪依舊低著頭,給王程包扎。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但手指一直在微微發抖。
王程看著她,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沈清雪忽然開口。
“他故意的。”
王程目光微動。
沈清雪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紅紅的,但此刻變得異常清明。
“他剛才那一劍,可以更早刺進去。”
她說,“他一直在拖延。他在等……等你出手的那一刻。”
王程沒有說話。
沈清雪繼續說:“他故意引那巨人轉身,讓它發現你。他想借刀殺人。”
王程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信我?”
沈清雪一怔。
“你不信他?”
沈清雪咬著唇,低下頭。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但我信你。”
王程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那動作很輕,很柔。
沈清雪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此刻滿是復雜的情緒——有疑惑,有感動,還有一絲她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悸動。
“你……”她張了張嘴。
“走。”王程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去找他。”
沈清雪一愣:“找他?做什么?”
王程看著遠處那道漸行漸遠的青色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算賬。”
遠處,那落魄老道依舊站在那塊巨石上,負手而立。
他看著這一幕,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
“有意思。”他喃喃道,“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身,消失在遺跡深處。
月光下,那座巨大的石殿靜靜佇立。
石殿的大門,正緩緩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