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未時三刻。
汴京東南二百里外,官道上煙塵滾滾。
趙楷騎在一匹雪白的河西駿馬上,身穿赭黃色蟠龍紋錦袍,外罩金絲軟甲,腰佩鑲玉寶劍。
他四十出頭的年紀,面白微須,眉眼間與趙佶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文弱,多了幾分志得意滿的鋒芒。
三日前,他還在真定府坐鎮,接到岳飛“汴京已破、趙桓自戕”的飛馬傳報時,手中茶盞“哐當”落地,摔得粉碎。
“當真?!”他霍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千真萬確!”
信使單膝跪地,激動得滿臉通紅。
“岳將軍五月初九卯時破西城門,午時入皇城。趙桓在垂拱殿自戕,秦檜伏誅!如今汴京已在岳將軍掌控之中!”
“好!好!好!”
趙楷連說三個“好”字,雙手握拳,指甲掐進掌心都不覺疼痛。
他等了多久?
從父皇“暴崩”、趙桓篡位那天起,他就開始籌劃。
聯絡舊部,收攏兵馬,聯合岳飛,一路從云州打到真定,又從真定打到汴京城下……
如今,終于成了!
“殿下!”
謀士吳敏上前一步,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此乃天意啊!趙桓弒父篡位,天理不容,如今自取滅亡!
殿下乃太上皇嫡子,名正言順,當速速進京,承繼大統!”
“對!對!”
趙楷在廳中來回踱步,渾身都在微微發顫,“傳令!全軍拔營,即刻出發!本王要……不,朕要親赴汴京!”
他連自稱都改了。
帳中眾將、謀士齊齊跪倒:“臣等恭賀陛下!”
那聲“陛下”,叫得趙楷心花怒放。
他仿佛已經看見自已坐在垂拱殿的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看見傳國玉璽在手,看見史書上記載——“鄆王趙楷,撥亂反正,承繼大統”……
“起來!都起來!”
趙楷扶起眾人,臉上紅光滿面,“待朕登基,諸卿皆是從龍功臣,必當厚賞!”
“謝陛下隆恩!”
當日下午,趙楷便率領三千后軍——這是他最精銳的親兵衛隊,輕裝簡從,拋掉大部分輜重,只帶十日糧草,快馬加鞭趕往汴京。
真定府到汴京四百余里,正常行軍需五六日。
可趙楷等不及了。
他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三日狂奔三百里。
此刻,距汴京只剩最后二百里。
“陛下,”親兵統領張浩策馬上前,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官道,“照這個速度,最遲明日午時,就能抵達汴京城下!”
趙楷勒住馬,舉目遠眺。
初夏的陽光下,官道筆直延伸向天際,兩旁麥田青青,遠處村莊炊煙裊裊。
這片土地,即將完全屬于他。
“傳令,”趙楷意氣風發,“加快速度!今夜在陳橋驛歇腳,明日一早,朕要看見汴京城墻!”
“是!”
隊伍再次提速。
馬蹄踏在黃土官道上,揚起漫天煙塵。
趙楷騎在馬上,風吹起他赭黃色的袍角,獵獵作響。
他瞇著眼,仿佛已經看見了汴京城的輪廓,看見了城門洞開,萬民跪迎,看見了……
“陛下,”謀士吳敏策馬與他并行,壓低聲音,“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岳將軍……雖助陛下攻破汴京,但他終究是王程的人。”
吳敏斟酌著措辭,“如今王程已回汴京,就住在秦王府。此人手握重兵,威震北疆,又滅了西夏……若他……”
“若他什么?”趙楷笑容微斂。
“若他有不臣之心……”吳敏聲音更低,“陛下不可不防啊。”
趙楷沉默片刻,冷哼一聲:“王程再強,也是臣子。朕乃趙家正統,名正言順。他若敢有異心,天下人共誅之!”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也是一緊。
王程……
那個一槍破武威城的煞神。
那個讓金國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的殺神。
那個如今就住在汴京、離皇城只有幾條街的男人……
“陛下,”另一謀士李邦彥插話,“吳大人多慮了。王程若真想篡位,何必等陛下進京?
汴京破城時,他就可以黃袍加身。可他不但沒有,反而回府閉門不出,將朝政全交給岳飛——這說明,他至少現在,還沒有那個心思。”
“李大人說得是,”吳敏連忙改口,“是臣多慮了。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
陛下進城后,當盡快舉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只要名分一定,王程再強,也翻不起浪來。”
趙楷點頭:“此言有理。傳令下去,進城之后,立刻籌備登基事宜。朕要……在三日之內,舉行大典!”
“陛下圣明!”
眾謀士齊聲附和。
趙楷心情重新舒暢起來。
是啊,王程再強,能強過大義名分?
只要他趙楷坐上龍椅,就是大宋正統皇帝。
王程若敢動,就是謀逆,天下共討之!
“駕!”
他一夾馬腹,白馬嘶鳴,加速向前。
身后三千親兵緊緊跟隨。
隊伍如一條土黃色的長龍,在官道上奔騰。
每個人都臉上帶笑,眼中放光——從龍之功啊,馬上就要到手了!
酉時三刻,夕陽西斜。
陳橋驛到了。
這里是汴京東郊最大的驛站,距京城只有八十里。
因當年太祖趙匡胤在此“黃袍加身”而聞名天下。
趙楷勒馬停在驛館前,看著門楣上那塊御賜的“陳橋驛”匾額,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太祖就是從這里出發,進京稱帝的。
如今,他趙楷也要走這條路。
“天命……這就是天命啊。”他喃喃自語。
“陛下,”張浩下馬,上前稟報,“驛丞說,驛站已備好酒菜房間,請陛下歇息。”
趙楷點頭:“將士們一路辛苦,今晚好好休整。明日一早,進城!”
“是!”
親兵們歡呼起來。
連日趕路,人困馬乏,終于能睡個好覺了。
驛館很大,足以容納數千人。
趙楷被引到正廳——這里顯然是特意布置過的,地上鋪著嶄新的紅毯,桌上擺著精致的酒菜,甚至還有一盆冰鎮過的西瓜。
“陛下請用。”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干瘦老頭,點頭哈腰,滿臉諂笑。
趙楷在主位坐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炙羊肉、清蒸鱸魚、紅燒肘子、荷葉雞……還有一壺上好的紹興女兒紅。
“有心了。”他滿意點頭。
“能為陛下效勞,是小人的福分。”驛丞弓著腰,“陛下慢用,小人去安排將士們的伙食。”
說完,他退了出去。
趙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香醇厚,是陳年佳釀。
“陛下,”吳敏舉杯,“臣敬陛下一杯,預祝陛下明日進城,順遂如意!”
“敬陛下!”
眾謀士、將領紛紛舉杯。
趙楷哈哈大笑,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張浩喝得滿面紅光,大聲道:“陛下!等您登基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老兄弟!咱們可是跟著您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忘不了!”
趙楷拍案,“張浩,朕封你為殿前司都指揮使!吳敏,你是中書侍郎!李邦彥,你是樞密副使!還有你們……”
他一個個點過去,許下高官厚祿。
眾人聽得心花怒放,連連謝恩。
正熱鬧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個風塵仆仆的信使沖進大廳,單膝跪地:
“報——!岳將軍急報!”
趙楷放下酒杯:“講。”
“岳將軍請陛下……暫緩進城。”
信使喘著粗氣,“汴京城內局勢未穩,王程雖閉門不出,但秦王府周圍暗衛密布。岳將軍說……為保萬全,請陛下在陳橋驛多待兩日,待他徹底掌控局面,再……”
“什么?!”
趙楷臉色一沉,“暫緩進城?還要多待兩日?”
他猛地站起身,酒意都醒了大半:“岳飛這是什么意思?嫌朕礙事?!”
“陛下息怒!”吳敏連忙勸道,“岳將軍也是為陛下安危著想。王程畢竟……”
“王程王程!又是王程!”
趙楷煩躁地揮手,“他王程再厲害,還能在汴京城里把朕殺了不成?!
朕是趙家正統,他敢動朕一根汗毛,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越說越氣:“再說了,朕有三千親兵!都是百戰精銳!他王程在城里才多少人?還能翻了天?!”
信使低著頭,不敢接話。
李邦彥小心翼翼道:“陛下,岳將軍既然這么說,必有緣故。不如……咱們就多等一日?反正汴京已在掌控,早一天晚一天,也無妨……”
“等什么等!”
趙楷打斷他,“夜長夢多!朕明日必須進城!你去告訴岳飛,讓他準備好迎駕!朕倒要看看,誰敢攔朕!”
信使猶豫:“這……”
“還不快去!”
“是……是!”信使連滾爬爬退了出去。
大廳里一時寂靜。
剛才的熱鬧氣氛,蕩然無存。
吳敏和李邦彥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
張浩卻滿不在乎:“陛下說得對!咱們有三千精銳,怕什么?他王程再厲害,還能一人打三千?”
趙楷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卻再也喝不出滋味。
他心里其實也有些發虛。
王程……
那個名字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但轉念一想,自已如今勝券在握,名分大義都在手,王程若真敢動手,那就是自絕于天下!
“喝酒!”
他強迫自已鎮定,舉起酒杯,“明日進城,朕就是大宋天子!諸位都是開國功臣!”
“敬陛下!”
眾人再次舉杯,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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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末,夜色已深。
趙楷躺在驛館最好的房間里,輾轉反側。
床鋪很軟,被褥都是嶄新的綢緞,可他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垂拱殿的龍椅,一會兒是王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會兒是岳飛那封“暫緩進城”的急報……
“咚咚。”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趙楷警覺地坐起身。
“陛下,是臣,吳敏。”
趙楷松了口氣:“進來。”
門開了,吳敏端著燭臺進來,臉上帶著憂色:“陛下還沒睡?”
“睡不著。”趙楷揉著太陽穴,“吳敏,你說……岳飛那封信,到底什么意思?”
吳敏把燭臺放在桌上,壓低聲音:“陛下,臣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陳橋驛……太安靜了。”
吳敏環顧四周,“這里是通往汴京的要道,平日里商旅不絕。可今日咱們來時,官道上空無一人。驛館里除了驛丞和幾個雜役,再沒別人。”
趙楷心頭一跳:“你是說……”
“臣不敢妄言,”吳敏聲音更低了,“但防人之心不可無。陛下,咱們……要不要加強戒備?”
趙楷沉默良久,緩緩搖頭:“不必。朕有三千親兵,都是精銳。就算真有人想對朕不利,也得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說了,這里是陳橋驛,距汴京只有八十里。若真有事,岳飛半個時辰就能趕到。”
吳敏還想說什么,趙楷擺擺手:“行了,你去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是……”吳敏無奈,躬身退出。
房門關上。
趙楷重新躺下,盯著床頂的幔帳,心中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太安靜了……
確實太安靜了。
連蟲鳴聲都沒有。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庭院里。
遠處的營房傳來士兵的鼾聲——趕了三天路,大家都累壞了。
趙楷閉上眼,強迫自已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忽然聽見——
“咻——!”
尖銳的破空聲!
緊接著是慘叫!
“敵襲——!!”
凄厲的號角劃破夜空!
趙楷猛地睜眼,翻身坐起。
窗外,火光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