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被扔回牢房時,已是黃昏。
獄卒還算“盡責”,真給他找了個大夫——天牢里的老獄醫,花白胡子,眼神渾濁,手法粗魯得像屠夫。
“死不了……”
老獄醫給他清洗傷口,敷上劣質的金瘡藥,動作毫不留情,“骨頭沒斷,皮肉傷,養個十天半月就好了。”
賈珍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喊出聲。
包扎完,老獄醫收拾藥箱走了。牢門重新鎖上。
賈珍癱在墻角那堆發霉的干草上,渾身火辣辣地疼,額頭傷口一跳一跳,像有錘子在砸。
他盯著牢房頂棚那些蛛網,眼神空洞。
活著……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正想著,隔壁牢房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然后是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嘟囔:
“……草……草……吃草……”
賈珍渾身一僵。
是賈赦。那個“瘋了”的大伯,披著羊皮,每日在牢房里學羊叫,吃草屑,屎尿都不能自理。
獄卒們早當他真瘋了,懶得管他,每日扔兩個餿饅頭了事。
可此刻……
賈珍聽著那嘟囔聲,總覺得……有些刻意。
他掙扎著爬起來,挪到柵欄邊,透過縫隙看向隔壁。
昏暗的光線下,賈赦蜷在墻角,身上還裹著那件硬得板結的羊皮,羊頭耷拉在腦袋側邊。
他手里捏著一把干草,正慢慢往嘴里塞,嘴角流著涎水,眼神呆滯。
可賈珍分明看見——在他低頭塞草的瞬間,那雙呆滯的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一絲清明。
極快,一閃即逝。
但賈珍捕捉到了。
“大伯……”他啞著嗓子,輕聲喚道。
賈赦沒反應,繼續嚼草。
“大伯,”賈珍聲音大了些,“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瘋?!?/p>
賈赦動作一頓。
良久,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賈珍。
那雙眼睛依舊渾濁,可眼底深處,那絲清明再也藏不住了。
“你……”賈赦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看出來了?”
賈珍心頭一震。
果然!
“為什么?”
他盯著賈赦,“裝瘋賣傻,學羊吃草……大伯,你可是榮國府襲爵的長子!是賈家的臉面!你怎么能……”
“臉面?”
賈赦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珍哥兒,咱們賈家,還有臉面嗎?”
他緩緩坐直身子——動作雖慢,卻哪有半分“瘋癲”的滯澀?
“政老二撞柱而死,寶玉下落不明,探春 她們跟了王程,女眷充軍北疆……賈家,早就完了?!?/p>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賈珍滿身的傷上:“你呢?今日又被趙桓那雜種怎么折騰了?學狗?還是扮羊?”
賈珍臉色一白,低下頭。
“我裝瘋,”賈赦緩緩道,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是因為我知道,趙桓不會放過賈家任何一個人。
政老二死了,是因為他有讀書人的骨氣,寧折不彎。可我沒有骨氣——我只想活著。”
他抬起手,看著自已臟污的手指:“活著,才有翻盤的機會。死了,就什么都沒了?!?/p>
“翻盤?”
賈珍猛地抬頭,眼中閃過譏誚,“大哥,你還做夢呢?賈家都這樣了,拿什么翻盤?岳飛?趙構?還是北邊那個按兵不動的王程?”
“誰贏,就跟誰。”
賈赦一字一頓,“岳飛若破汴京,趙桓必敗。趙構若成事……總之,這天下,不會永遠是趙桓的?!?/p>
他看向賈珍,眼神銳利如刀,“咱們只要活著,活到新君登基的那一天,就有機會。
賈家百年基業,在江南還有田莊、鋪面……只要人活著,一切都有可能?!?/p>
賈珍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平日看起來昏聵無能、貪財好色的大伯,居然藏著這樣的心思。
“所以你就裝瘋?”
他聲音發澀,“每日學羊叫,吃草,屎尿拉在身上……大伯,你可是榮國公?。 ?/p>
“榮國公?”
賈赦慘笑,“珍哥兒,咱們現在,連條狗都不如。狗至少還能搖尾乞憐,咱們呢?趙桓把咱們當玩意兒,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p>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裝瘋,是唯一的活路。一個瘋子,對趙桓沒有威脅,他才會留我一命。等時機到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賈珍沉默了。
他看著賈赦那張臟污憔悴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里壓抑的野心和算計,忽然覺得陌生。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賈赦嗎?
那個整日喝酒賭錢、調戲丫鬟的廢物?
“就算你說得對,”賈珍緩緩道,“可你憑什么覺得,新君登基后,會放過賈家?咱們可是‘謀逆同黨’!”
“所以要找靠山?!?/p>
賈赦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北邊王程,有探春在,或許能說上話。岳飛那邊……聽說他治軍極嚴,但并非不通情理。趙構那邊,更簡單——他缺錢,咱們賈家有錢?!?/p>
他說得條理清晰,哪還有半分瘋癲?
賈珍越聽心越涼。
原來……原來大伯早就盤算好了。
裝瘋賣傻,忍辱負重,為的是“重振賈家榮光”。
可自已呢?自已這些日子受的折磨、屈辱,又算什么?
“所以……”
賈珍聲音發顫,“你就眼睜睜看著我,被趙桓當狗耍,當羊玩?你就沒想過……幫幫我?”
賈赦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道:“珍哥兒,不是大伯狠心。是我自身難保。我若幫你,露出破綻,咱們倆都得死?!?/p>
“好一個自身難保!”
賈珍忽然笑了,笑聲凄厲,“賈赦!你裝瘋賣傻,吃草喝尿,是為了活命,為了‘重振賈家’!那我呢?我受這些折磨,又為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隔著柵欄,死死瞪著賈赦:“你說!我為了什么?!”
賈赦被他眼中的瘋狂嚇到了,往后縮了縮:“珍……珍哥兒,你冷靜點……”
“冷靜?我怎么冷靜?!”
賈珍嘶聲吼道,“蓉哥兒死了!二叔死了!女眷充軍了!我每日被趙桓當牲口耍!
而你……你躲在‘瘋癲’的殼子里,盤算著怎么東山再起?!”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傷口崩裂,鮮血流下來,染紅了半邊臉。
“賈赦!你還是不是人?!咱們是叔侄!至親之人!你就這么看著我受苦?!”
“我……”賈赦臉色發白,“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
賈珍慘笑,“好一個沒辦法!那我現在就告訴獄卒,你沒瘋!咱們一起死!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說著,他猛地轉身,撲向牢門,用力拍打柵欄:“來人!來人啊!賈赦沒瘋!他是裝的!他是裝的——!”
賈赦臉色大變,撲過來捂住他的嘴:“你瘋了?!住口!”
賈珍拼命掙扎,兩人隔著柵欄扭打在一起。
賈赦雖然年紀大,但裝瘋這些日子,其實暗中在練些粗淺的吐納。
這是早年從個游方道士那兒學的,雖不能成高手,但強身健體。
而賈珍重傷未愈,力氣不濟。
“你放開……唔……!”賈珍被捂著嘴,呼吸困難。
“珍哥兒!別喊!咱們從長計議!”賈赦急道。
“計議個屁!”賈珍猛地一掙,掙脫開來,嘶聲喊道,“來人——!”
賈赦眼中兇光一閃。
不能再讓他喊下去了!
他猛地伸手,隔著柵欄,狠狠推了賈珍一把!
這一推,用了全力。
賈珍本就虛弱,被這么一推,整個人向后踉蹌,后腰重重撞在牢房角落那個凸起的石磚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
賈珍身體一僵,緩緩低頭,看向自已的腰。
然后,他緩緩滑倒在地。
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賈赦,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
可最終,只有血沫從嘴角涌出來。
“珍……珍哥兒?”
賈赦愣住了。
他沒想到……他只是想阻止他喊人,沒想……
賈珍躺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兩下,眼睛還睜著,卻沒了焦距。
血從他后腰汩汩涌出,在臟污的地面上蔓延開,暗紅色的一片。
隔壁牢房的囚犯被驚動了,扒著柵欄看過來。
“喲,死人了?”
“賈珍?真死了?”
“剛才還好好的……”
議論聲漸起。
賈赦渾身發抖,猛地縮回墻角,重新裹上羊皮,把頭埋進膝蓋里,嘴里又開始嘟囔:
“……草……草……吃草……”
可這次,聲音抖得厲害。
獄卒聞聲趕來,打開牢門,探了探賈珍的鼻息。
“沒氣了?!豹z卒甲皺眉,“怎么死的?”
“撞……撞墻上了吧?”獄卒乙瞥了眼那個凸起的石磚,“這牢房年久失修,早就該修了?!?/p>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天牢里死個人,太正常了。
尤其是賈家這種“謀逆同黨”,死了更好,省得陛下再費心折騰。
“拖出去,扔亂葬崗?!豹z卒甲揮揮手。
兩個雜役進來,用草席一卷,將賈珍的尸體拖走了。
血在通道里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賈赦縮在墻角,聽著腳步聲遠去,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殺了珍哥兒。
雖然是無心,雖然是為了自?!山K究是殺了。
眼淚無聲地滾落,混著臉上的污垢,淌進嘴里。
咸的,苦的。
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聲。
不能哭。
不能露出破綻。
還要活著。
活著,才能重振賈家。
才能……對得起珍哥兒的死。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柵欄,看向牢房外那方狹小的、灰蒙蒙的天空。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賈家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哪怕踩著至親之人的血。